一段安靜的空白。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是正德自己的聲音,哽咽著,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吾寧舍江山——不舍你。”
弦樂在他這句話的尾音上揚起來。大提琴拉著長調,二胡接著跟上來,兩股聲音擰在一塊兒,哀哀地在夜空中盪開去。
奉天殿前的廣場上,沒有人說話。
朱元璋坐在那把髹金大椅上,後背抵著椅背,兩隻手搭在扶手上,一動不動。他的眼睛盯著那塊白布,裡麵映著正德抱著李鳳坐在轎子旁邊哭的畫麵。他的嘴唇抿著,下頜微微收著,臉上的紋路在月光和放映機白光的交錯裡顯得格外深。沒有人能從他臉上看出那是憤怒還是別的什麼東西。他看了很久,嘴唇動了一下,又抿住了。
李善長手裡的佛珠徹底不轉了。他低著頭,下巴戳進胸口裡,白髮垂在臉側。
徐達蹲在月台底下,兩腿已經麻得徹底沒知覺了,但他沒有換姿勢。他盯著白布上的畫麵,腮幫子上的肉緊了又鬆鬆了又緊,最後嘆了口氣,聲音很小,隻有旁邊的人聽見了。那口氣裡夾著半句含混的話——“早幹什麼去了”。
那三個史官跪在地上,離得遠些,其中一個年輕點的心腸軟,眼眶已經紅了。他旁邊那個歲數大些的伸手拍了他一下,那年輕人趕緊把腦袋低下去,袖子在眼睛上抹了一把。歲數大的那個壓著嗓子說了句話,聲音低得風一吹就散了:“正德皇帝此時做得雖然荒唐,但此事……最後這一段,倒也不算全無人性。”
旁邊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史官搖了搖頭,嘴型動了動,看口型像在說“晚了”。
馬皇後站在朱元璋身側偏後一點的位置。她沒出聲,但她的手一直在袖子裡攥著那塊帕子,攥得帕子皺成了一團。她看著白布上正德抱著李鳳遺體哭的畫麵,鼻子微微發酸,但忍住了。她轉過目光去看朱元璋,發現他臉上那種“憤怒”的表情已經褪了,換成了一種更複雜的東西。馬皇後看不透那是什麼,但她感覺到他身上的緊繃勁兒也鬆下來了。
朱標站在他母後旁邊,兩隻手垂在身側。他剛才還在想“皇帝微服私訪於禮不合”,這會兒那些念頭全被白布上最後一幕壓下去了。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朱棣——朱棣還跪著沒起來,額頭抵著石闆,但從朱元璋那個角度看過去,能看見四弟的肩膀也在微微發顫。
朱棣跪在那裡其實什麼都看不見了。他低著頭,隻能看見麵前三寸見方的漢白玉石磚。但他耳朵能聽見——正德那句帶著哭腔的嘶喊從喇叭裡傳出來的時候,每一個字都落在他耳朵裡。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表情。父皇在氣頭上,他不能擡頭,不能搭腔,不能有任何動作惹父皇再想起“老四的後代“這件事。他隻能跪著,聽著那句“吾寧舍江山不舍你”在廣場上空打轉,把石闆縫裡的涼氣一口一口吸進肺裡。
白布上的畫麵慢慢暗下去了。正德抱著李鳳的輪廓在暗光裡逐漸模糊,像墨滴進水裡一樣散開。然後一行字浮上來,是片尾字幕。弦樂的尾音拖了幾個呼吸,也慢慢低下去,消失了。
擴音喇叭裡安靜了。白布成了一塊暗沉沉的空白。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塊空白的布,沉默了很久。風從奉天殿的飛簷下麵穿過來,把他袍角吹動了一下,又吹動了一下。他就那麼坐著,像一尊泥塑。
馬皇後往前走了半步,剛想開口說什麼。朱元璋擺了擺手,攔住了她的話頭。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被夜風削得薄薄的,送到旁邊每個人耳朵裡:
“青田先生讓咱看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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