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她轉頭看侯朝宗，語氣平靜：“三百兩銀子，你我不收便罷了。收了就是一輩子的事。”
奉天殿前，一個穿著青袍的禦史站在人群後麵，看到這一幕忍不住低聲對旁邊的同僚說了一句：“一個風塵女子，居然敢退當朝大臣的禮金。這女子倒有幾分李師師的氣骨。咱大明朝的妓女，什麼時候也這般硬氣了？”他旁邊的同僚趕緊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那禦史縮了縮脖子，沒再說話。
但朱元璋聽見了。
他坐在奉天殿門檻上，目光沒有從白布上移開，但他開口問了一句，問的是站在旁邊不遠處的李善長：“李先生，咱問你——咱《明大誥》裡，結黨結社怎麼說的？”
李善長手杖頂端的手指攥了一下。他知道朱元璋問的不是戲文裡那個“復社”——那發生在明末，離現在還遠著呢。但朱元璋問的是《明大誥》，是他自己定的律條，是他最看重的東西。李善長喉頭動了動，低聲道：“按《明大誥》第三條，凡官員結黨、秀才結社、裡民結會者，按奸黨罪論處。”
“什麼刑？”
“……斬。”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了身側的條案上。奏摺被震得跳了一下，疊好的那一遝從案麵上滑下來散了一地，紙頁翻著卷著鋪在青石闆上。沒人敢去撿。李善長的腰更彎了一些，但沒有退。站在後麵一點的朱標彎下腰想替他父皇把奏摺撿起來，撿了一本，擡頭看了一眼朱元璋的臉色，又慢慢直起身，把那本奏摺捏在手裡沒敢再動。
朱元璋喘了兩口粗氣，手指著那塊白布：“那這個‘復社’是怎麼回事！咱定的規矩——咱讓匠人鑄了鐵闆刻了字發到各縣——後世也給廢了！咱廢丞相，他們弄什麼內閣。咱立鐵牌禁太監幹政，他們讓太監批紅。咱嚴禁結黨，他們弄什麼復社！咱定了那麼多規矩，他們倒好，一條一條全給咱拆乾淨了！”
他說到“一條一條”的時候，聲音已經沙了，像是嗓子裡有什麼東西磨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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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長終於往前挪了一步，半躬著腰，聲音壓得很低：“陛下息怒。”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找話說，又像是在把話在心裡過一遍才敢往外放，“兒孫有兒孫的難處。陛下是開國之君，威震天下，內廷外朝沒有一個人敢在陛下麵前含糊半分。但後代君王……未必都有陛下這分量。有些規矩，就算他們想往下傳，也傳不下去了。”
朱元璋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他的胸膛在起伏，那幾口粗氣從嗓子眼裡頂著往外沖，但他沒有沖李善長吼。他盯著白布上那個叫李香君的女子——她已經退完了銀子，正站在窗邊望著秦淮河的水麵，畫麵上一片安寧的暮色。但朱元璋心裡清楚，這片安寧後麵跟著的是亡國的刀兵。
他緩了緩氣息，把那條案上滑落的另一本奏摺撿起來擱在案麵上。手指頭在奏摺封皮上停了兩息，然後他重新擡起頭，把目光投向那塊白布。白布上的劇情還在往前走，侯朝宗和李香君在畫舫裡對坐著喝茶，隔著秦淮河上的水霧，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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