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人、北元殘部、韃靼、瓦剌,從來沒有一個叫“清”的。他側頭看了看旁邊那三個史官,他們也是一臉茫然。其中一個史官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朱元璋沒有等他們回答。他看著白布,目光卻沒有落在那片竹林上,像是透過竹林看到了更遠的地方。他想到了另一件事——如果永樂之後首都在北平,那北平正好是北邊防線的第一道關口。攻城的人從北邊來,把都城佔了的也是從北邊來的人。北邊有什麼?有北元殘部。但他心裡有個直覺告訴他——打進來的不是元人。元人他打過,交過手,知道他們騎馬來去的樣子。白布上那些清兵的裝束、旗號、鎧甲樣式,跟元人不是一路的。他看了那麼一眼,就知道那不是元人。
他微微偏了一下頭,目光往朱棣跪著的方向掃過去。朱棣還跪在月台邊上的青石闆上,額頭抵著石闆縫。從先前朱元璋說“北平”兩個字開始他就在那兒跪著,沒有人讓他起來,他也沒有自己起來。他的後背弓著,龍袍的布料綳在脊樑上,那些刺繡的紋路隨著他呼吸的幅度一緊一鬆。他能感覺到父皇的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下。很輕,但他感覺到了。
朱元璋把目光收回來了。他重新看向白布,那片竹林還在畫麵裡搖著。他沒有再問“清兵是什麼人”,因為他知道李善長和那幾個史官答不上來。他也沒有跟朱棣說任何話。但他的指頭在膝蓋上慢慢攥了起來,攥住又鬆開,鬆開又攥住,反反覆復,像在攥什麼東西又怎麼也攥不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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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布上的畫麵終於換了。葆貞庵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穿灰色長衫的人站在門口,背著光,看不清臉。李香君從蒲團上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的嘴唇動了動,叫了一個名字。喇叭裡把那個名字放出來了,清清楚楚的:“……朝宗?”
畫麵停在了這裡。李香君站在庵堂中間,一身灰袍,額頭上那道淡淡的疤痕在斜射進來的日光裡微微泛白。她看著門口那個背光的人影,手指攥著袖口,攥了一下,又鬆開了。黃梅調的過門又在畫外響起來了,弦樂拉了一個長音,沒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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