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內，皇上安靜地用完早膳。
朱懷恩見他放下筷子，方開口道：“陛下，時辰到了。”
皇上起身，緩緩道：“走吧！”
這次殿試，皇上特意以賦稅為題，實在是別有深意。孔複禮已經將永平一帶官員斂財的事實查得清清楚楚。
但他心裡始終有些私心。畢竟他已經將璋兒分封去了柳州，若是再動田家，恐怕朝中難安。說輕點，朝中不穩，說重一些社稷難安啊！
皇上沉默地坐上鑾駕到了大殿。
李慕白站在貢士列中，隨眾跪拜。
皇上在殿中禦座落定，目光掃過殿外候立的百餘名貢士，麵色沉靜，隻微微頷首。
起——！”內侍唱道。
李慕白隨眾人直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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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已擺好矮案，他走到自己的位置，肅然坐定，雙手輕輕放在膝上。
內侍將策題一一分發。李慕白展開黃麻紙，先快速瀏覽一遍。策問三題，首題赫然寫著：“今歲東南數路，賦稅逋欠甚多。或謂有司催科過急，或謂民力凋敝，或謂奸民影射規避。爾等各就所見，條析以聞，勿空言，勿隱諱。”
他微微一怔。
賦稅，向來是朝廷命脈所係，田賦、丁稅、鹽茶之利，層層加派，各府各州皆有難言之隱。策問答此題，若泛泛空談，必落為迂闊之論；若直言地方弊端，又恐有涉守令不職之嫌。
殿中已有人開始提筆，也有人麵色凝重，遲遲不動。李慕白閉了閉眼，穩下心緒。
他在去洗香台之前遊曆山水，路過永平一帶，看到百業蕭條，而知州縣衙征稅的榜文各種稅賦名目卻一年比一年多，百姓溫飽難續，官員卻醉生夢死。
於是他提筆寫下：“賦稅之弊不在民，在製。若催科無法，輸納無期，官以苛斂為能，吏以中飽為利，則民愈困，稅愈逋。”
他不再猶豫，從田賦起筆，論到經界不清、產去稅存，再論胥吏舞弊、攬納包稅之害，一氣嗬成，儘是酣暢淋漓。
殿外風穿廊而過，卷起案上紙角。他抬手用鎮紙壓住，筆鋒如行雲流水。
而與他隔了數席的楊守拙，看到策題時，目中竟是一片澄澈。
永平縣是什麼樣子，他再清楚不過。田地多在山坳，春種秋收，全靠天定。去歲大旱，秋糧歉收，縣衙卻加額催科，逼得不少人家賣牛賣田，甚至棄地逃荒。
百姓苦不堪言，想出各種法子謀生，官府卻增加各種稅賦名目，還將逋欠之戶枷在衙前示眾，魚肉百姓不過如此。
楊守拙心潮澎湃，隻覺一股凜然之氣貫注全身，似要將所有不公全部訴諸筆端。
永平之賦，不在催科之不力，而在田製之不行。貧民地無立錐而差派倍之。更兼名目之繁，倍於正供。民之視田，已如陷阱；官之催科，已如驅羊入鼎。
臣，永平人也。親見閭閻之困，不敢飾詞以欺君。乞朝廷遣廉乾之員，親曆其地，清查田畝，厘革積弊。不然，永平之民且儘逃散，賦稅自何而出？臣昧死以聞。
他重重落下最後一筆，平複了自己的心緒，方將正卷端端正正放在案上。他抬頭望了一眼禦座方向。皇上正低頭看一份奏折，神色莫辨。
不論如何，他已經將該說的該做的都做了，最後結果怎樣，便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三日後，殿試放榜。
李慕白為一甲第一名，授翰林院修撰。
楊守拙為一甲第三名。授大理寺評事。這原是尋常安排，卻在旨意末尾多了一道罕見的敕令——
“永平縣賦稅積弊，屢有奏聞。楊守拙生長於斯，深知民隱。著即赴永平縣查勘錢糧，會同本州通判，務將曆年稅賦之情逐一厘清，限三月內回奏。”
楊守拙熱淚盈眶，深深跪下去接旨：“陛下聖明，臣，定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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