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少夫人巡視米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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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雪第一次出府,是在一個晴得很乾淨的上午。
六月雨後,陵州城像被清水洗過。
天色不算烈,雲薄而白,風從屋簷下穿過,帶著一點竹葉的涼意。裴府西廂的青石板被擦得發亮,廊下幾盆蘭草舒展著葉片,水珠掛在葉尖,像一粒粒細碎的玉。
周大夫來診脈時,聞雪正坐在窗邊喝藥。
她如今喝藥比從前利落許多。
當然,也隻是比從前。
藥碗遞到手邊,她仍會先低頭看一眼,像是在判斷這碗東西究竟值不值得忍。喝到第三口時,眉心仍會輕輕蹙起。等喝完,便很自然地伸手去拿旁邊的酸梅。
這一切落在裴硯舟眼裡,簡直可稱奇跡。
若放在半月前,她能喝完一整碗藥,裴硯舟大約要懷疑藥裡是不是少放了一味黃連。
周大夫收回脈枕,摸著胡須道:“脈象比前幾日穩。傷口也收得不錯。隻是氣血仍虛,不可勞累,不可久行,不可受風。”
裴硯舟在旁邊點頭點得很認真。
“記下了,不可勞累,不可久行,不可受風。”
聞雪看了他一眼:“周大夫在同我說話。”
裴硯舟道:“我替你記著。”
聞雪:“我記得住。”
“我知道。”裴硯舟道,“但你記得住和你照不照做,是兩件事。”
聞雪:“……”
周大夫哼了一聲,顯然深以為然。
他又道:“不過,總悶在院中也不好。若天色溫和,可短暫出府透透氣。隻許坐車,不許步行太久。到地方後坐著歇,不可吹穿堂風,不可久站。若有頭暈、心悸、傷處發疼,立刻回來。”
裴硯舟眼睛一亮。
“可以出府?”
聞雪端著溫水的手也微微一頓。
周大夫看向裴硯舟:“三公子聽清楚,是短暫出府,不是縱馬踏青,更不是去逛完整條東市。”
裴硯舟立刻正色:“周大夫放心,我向來穩重。”
屋裡靜了一瞬。
容娘低下頭。
青鬆站在門邊,眼神飄到房梁上。
聞雪垂眸喝水,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周大夫看了裴硯舟一眼,冷笑:“三公子說這話時,良心不疼?”
裴硯舟摸了摸胸口:“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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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雪忽然低聲道:“這個尚可,用得不準。”
裴硯舟:“……”
她如今連他的詞都要管了。
周大夫走後,裴硯舟便開始在屋裡走來走去。
他走路本就帶一點懶散,可今日那懶散裡又多了幾分藏不住的興致。腰間鑰匙隨著步子輕響,叮當叮當,像東市一粟米鋪隔著三條街提前伸過來的招呼。
聞雪看了他片刻。
“你有話說?”
裴硯舟立刻轉身。
“周大夫說你可以短暫出府。”
“嗯。”
“今日天色不錯。”
“嗯。”
“東市也不遠。”
聞雪抬眼看他。
裴硯舟摸了摸鼻子,裝得十分隨意:“你若悶了,可以去米鋪看看。”
聞雪沒有立刻答。
她看著窗外。
廊下竹影斜斜鋪在地上,風一過,影子便碎了又合。她已經在裴府待了許多日,院中幾塊青石、幾根廊柱、幾盞燈、幾扇窗,她幾乎都熟了。
熟得危險。
可外麵呢?
陵州的街,東市的米鋪,裴硯舟每日來來回回講的那些大娘、小石頭、劉算盤、陳福、試米粥,她其實都隻聽過,沒見過。
聽他說時,那些人像隔著一層燈影。
她能判斷,能猜,能從細枝末節裡看出真假。
可那終究不是親眼看見。
裴硯舟見她沉默,立刻補道:“不去也無妨。你傷還沒好,路上雖不遠,但馬車顛,東市人也多。你若嫌吵,我回來講給你聽也一樣。”
聞雪垂下眼:“看情況。”
裴硯舟愣了一下。
這三個字,他已經聽過許多回。
從前她說“看情況”,多半是拒絕。
可今日不知為何,他竟聽出一點轉圜餘地。
他試探道:“那我讓人先備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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