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桂蘭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把湧上來的淚意硬生生逼回去，然後動作飛快地把那張刮刮樂收進了圍裙口袋裡，手按住口袋，按得緊緊的。
她抬頭看向丈夫。
「怎麼辦？你說。」
張榮山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把那杯涼透的水喝完了，把杯子放在茶幾上，然後看著自己的兒子。
「一凡，這錢是你中的，按理說應該給你存著上大學用。」
他抬手止住了張一凡想要反駁的話，話鋒一轉。
「不過你既然有這個心意，爸也不能辜負你。開店這事，讓我跟你媽好好商量商量。我們得去看看店麵，打聽打聽行情，有些事急不來。至於你——」
他站起來，走到張一凡身邊，把手放在兒子的肩膀上，那隻常年握銼刀的手上全是粗糲的老繭。
「你答應我們，好好備考，考上最好的大學。店裡的事有爸在，你什麼都不用操心。」
「行。」
張榮山點了點頭，嘴角那道被生活壓了很多年的紋路終於微微翹了起來。
劉桂蘭在一旁靜靜看著，圍裙口袋裡的那張刮刮樂仿佛忽然有了溫度，暖得她整個心口都熱了起來。
「好了，」張榮山拍了拍兒子的後背，「快十點半了，趕緊去洗漱，別耽誤明天上課。」
張一凡說了聲「得令」，難得地用上了輕快的語氣，轉身去衛生間洗漱。
水龍頭嘩嘩響了一陣，然後是他踩著拖鞋啪嗒啪嗒走過走廊的聲音，接著是臥室門關上的輕響。
客廳裡安靜下來，隻剩下那杯沒喝的牛奶在茶幾上緩緩失去最後一點溫度。
劉桂蘭把刮刮樂又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幾上鋪平。
張榮山和劉桂蘭還站在原地，兩個人四隻眼睛都盯著茶幾上那張刮刮樂，像在看一件剛從土裡挖出來的古董。
劉桂蘭的手指撫過上麵那行「特等獎：300，000元」的燙金字，指腹在數字上反覆摩挲，像是想把那幾個零一個一個地數清楚。
「是真的吧？」她問，聲音像是怕吵醒誰。
「真的。」張榮山說，「福彩中心的章，彩票店老板的簽名，還有兌獎說明都全著呢。」
「三十萬。」
「嗯。」
「扣完稅二十四萬。」
「嗯。」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張榮山忽然一巴掌拍在茶幾上，力道大得果盤裡的蘋果片都跳了一下，牛奶杯裡的牛奶晃了兩晃差點灑出來。
「開！」
劉桂蘭被他這一巴掌嚇了一跳，拍著胸口瞪了他一眼：「你大半夜的抽什麼風？」
「開店！」
張榮山眼睛亮得像是剛換了新電池的手電筒，那隻拍在茶幾上的大手還沒收回來，指節泛紅但他渾然不覺。
「桂蘭，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剛結婚那會兒，我在廠裡食堂掌勺，你在外麵端盤子，那時候就說過，等攢夠了錢，就自己開個夫妻店，你管帳我掌勺。」
「結果攢來攢去，先是給老人看病，後來是一凡上學，一轉眼二十多年過去了，這個念想在腦子裡轉了無數遍，哪有什麼淡忘的時候。」
「現在一凡自己要出息了，還給咱送來了這筆本錢。桂蘭，你還記得那時候咱們想開的那個店嗎？早上賣豆漿油條，中午做家常小炒，糖醋排骨就做成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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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當然記得。」
劉桂蘭接過話頭，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是笑著紅的。
「你還說要把店名取成『榮桂小吃』，把你的名字放前麵，我的名字放後麵。」
「現在我的名字還是放前麵？」
「廢話，你炒菜我管帳，你的名字不放前麵放哪裡。」
張榮山笑了起來，笑聲低沉但發自肺腑，眼角的皺紋堆成了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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