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平日裡積了再深的仇,進了臘月也得先擱下,等過完正月再說。
這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規矩,誰要是壞了這個,就是跟全村人過不去。
石彩霞在村裡橫慣了,幾時受過這陣仗?偏生今兒個是她理虧,想回嘴都找不到由頭。
鬱芳站在後頭,把她媽這副德行儘收眼底。
她暗暗咬牙,罵了句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臉上卻還得端著。
“對不住了鄉親們,我媽這人你們還不知道?一輩子大嗓門,跟三嬸逗慣了,沒輕沒重的。”
“她也是怕大夥兒不信她的話才心急,這不越急越出錯。”
“我替她給大夥賠個不是。”
說著,她當真彎下腰去,鞠了一躬。
真是能屈能伸。
人群裡有人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卻也沒再追著罵。
畢竟大過年的,誰也不想真鬨得太難看,傳出去臉上也不好看。
鬱芳直起身來,話鋒一轉,臉上浮出幾分恰到好處的喜色:“不過今天除了是過年的好日子,也有樁好事要跟大夥兒說。”
“我這不是考上大學了嗎?京城師範大學中文係,開了年就走。流水席我辦不起,但擺幾桌酒請大家夥吃一頓還是沒問題的。”
她說著從布兜裡掏出那張錄取通知書,展開來,紙麵朝外,前後左右的人都湊過來看。
“組織上推薦的名額,全單位就這一個,趕上好政策了。”
她說著偏過頭,目光落在鬱英身上:“姐,我都不知道你在那邊過得咋樣,隻聽人說你離了婚,又換了工作。”
“過年能回來就好,工作不順心也不打緊,咱們姐妹互相幫襯著,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鬱英掃了一眼那張通知書,語氣真誠道:“恭喜。”
人無完人,鬱芳是有缺點,但也具備很多優點。
至少她心理素質好,而且非常上進!現在還因為自己的蝴蝶效應變得更上進了。連高考都等不了,提前想辦法上了大學。
鬱芳等了半天,就等來這倆字。
那這不白等了嗎?
炫耀最怕的就是這個。
這邊鑼鼓喧天地唱大戲,那邊連眼皮都不抬,那這戲不跟耍猴似的?
鬱芳努力端著笑臉:“姐,你要是以後工作上有難處,到時候可以跟我說。咱倆是姐妹,不用見外。”
“等我入學了認識幾個老師,有人脈也好幫你運作運作。”
離婚了還能保住什麼好工作?就算她之前在什麼單位裡待過,沒了男人撐腰,還能穩得住?
搞不好現在就是哪個犄角旮旯的臨時工,說不定是那個姓範的介紹她去掃廁所了。
這樣想著,優越感一下子就起來了。
“姐,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呢?”她問得隨意,像隨口嘮家常,“要是不太順心,真別硬撐。”
鬱英嘴角彎了彎,像笑又不像笑。
“我現在在科學院化學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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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村裡人不懂,但知青們都懂啊。
一個戴眼鏡的男知青低聲說了一句:“科學院……那是最高的科研機構,我聽說進去的至少得是大學畢業生,有些還是留過學的……”
鬱芳不可置信,“你連大學都沒上過,你怎麼進的科學院?”
鬱英從口袋裡摸出工作證,隻給她瞅了一眼。
“你要知道,是金子總會發光的,有才能的人終究不會被埋沒。”
鬱芳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來。
她花了那麼大的力氣。討好婆婆、忍著陳立傑那個混賬東西、跑關係、送禮、低三下四地求爺爺告奶奶,才拿到這張錄取通知書。
本以為這是她壓過鬱英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她翻身的本錢。
可鬱英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又走到了她前頭?!
為什麼?她還不夠努力嗎?她還不夠低聲下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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