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泉發出那聲慘叫之前,鬼丸國綱是貨真價實的,沒有意識到,被自己抓起來胡亂塞進嘴裡咀嚼並咽下的無形者,眼下正在順著自己的食道向外爬的。
畢竟他連正常的會厭反射,都已經做不出來了,喉嚨被異物撐開這種事,對於鬼丸國綱而言,遠不如味蕾品到了什麼奇怪的味道,要更容易被他注意到。
這也就是為什麼,鬼丸國綱很難壓住嘔吐——因為他隻有等嘔吐物溢到口腔裡,才會後知後覺的從味覺給予的反饋裡意識到,自己似乎要吐了。
對於嘔吐這件事有著過於豐富,且實在不太願意回憶為什麼如此豐富的經驗的鬼丸國綱,一邊走著神,一邊抿住唇,用牙齒抵住了蠕動著的無形者那質感像是輪胎一樣的表皮,隨後緩慢但堅定的,開始了咀嚼。
實話實說,無形者並不好吃,鬼丸國綱也並不願意吃這些一眼看上去,像是由無數切作薄片的血肉標本胡亂堆疊而成的,在正常人的視野裡,大抵是不可見的,但在鬼丸國綱那離人隻能說很有段距離的視野裡,連肌肉纖維的蠕動都纖毫畢現的玩意兒。
但是他隻能選擇伸手把這玩意兒撈起來,然後在其他人和刃注意到之前,把牠塞進嘴裡,從物理層麵上對其毀屍滅跡。
畢竟,這東西就不適合,也不該被其他人和刃看到。
嘎吱,嘎吱。
無形者堅韌的皮膜被咀嚼的聲響,順著牙齒爬上頜骨,隨後慢悠悠的,走進鼓膜,而一同傳遞過來的,還有嘈雜的,聽上去和之前那根落到泥裡的舌頭所發出的種種妄言極為相似的,由某些已然死去多時的古舊語言所構成的詞句。
我不在意這些,被辱罵也好,被惡意的揣度也罷,但是光世和則宗不行,他們會在意,他們會忿怒,他們會在情緒的掌控下,去做些什麼。
鬼丸國綱這樣想著,咀嚼的動作變得更加用力。
他們是因為希望我好,才會做這樣的事,那我就不能辜負這份好意,要回以同等,甚至更多的好意才行,因為我並不是什麼,值得被好意對待的存在,所以一份的好意,要回以一點五份,甚至是兩份的好意才行。
酸液從被撕裂的皮膜下流出來,和鹹腥的,黏膩的,早於皮膜撕裂之前,就已經於咀嚼中失去了纖維感的肉糜一道,進了口腔,那味道並不好,但對於習慣接受苛待的鬼丸國綱來說,仍在沒有外力影響,就還能忍受的範疇內。
畢竟隻要一開始就沒把這東西預設為食物,而是當做不得不吞下的,作為懲處的苦厄,那麼即使胃袋再怎麼尖叫著拒絕容納,已經被破壞的生理本能,也仍舊會讓身體繼續完成咀嚼和吞咽的過程,把合該吃掉的懲罰一掃而空。
於是,鬼丸國綱麵不改色,即使麵對大典太光世從一開始的急切到逐漸放棄掙紮一樣的哀求,也毫無動搖,因為那是不能讓親友麵對的東西,是會摧毀那些和自己早就和廢墟無異的精神並不相同的,尚且圓滿的個體自我的穢物。
被略束緊了些的革帶壓住的喉結滾動,將那些營養成分鑒定為零,有害成分完全超標的產物,分批次的吞咽下去,在確定了口腔裡沒有殘餘的異物,而再次回到胃袋裡的無形者,也不會再複活後,鬼丸國綱這才終於開了口。
“我不想吃,光世,無形者不好吃的。”
鬼丸國綱血色的眼睛望著大典太光世,看上去甚至有幾分委屈,但那因為已經不再需要和還活著的無形者搏鬥,並壓下那些對親友而言,完全就是明擺著在挑撥神經的汙言穢語,所以不再含混的聲音,卻讓這份往常都會讓大典太光世心軟的做派失了效。
“哦?是嗎?那為什麼明知道不好吃,你還那麼著急的往嘴裡塞?連我讓你吐出來你都不肯吐?”大典太光世的神情一滯,隨後那張臉上露出了很難判斷到底是否能被稱之為笑的,雖然能看到唇角上揚,但卻連類似怒極反笑的情緒都看不出來的表情。
“阿槐,你當我是什麼了?沒腦子的蠢物嗎?”
鬼丸國綱聞言,幾乎是下意識的就要張口解釋,但話到了嘴邊,他卻又突然警醒了起來——同大典太光世解釋就意味著他要把真相和盤托出,而一旦把真相和盤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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