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2章 火種方天定的話讓吳玠無話可說。
棚裡安靜了一瞬，隻有門外樟樹葉子被江風翻動的沙沙聲，隔著一層草簾傳進來。
方天定又掃了一圈棚內幾人，朝站在門口的龐秋霞喊道：“弄一壇酒來。”
“是。”
韓世忠看著方天定道：“方頭領，我有一事不明。”
方天定擡眼看他。
韓世忠道：“你們擊退了劉延慶是不假，可還有譚稹和王稟的十萬大軍在攻打昱嶺關。昱嶺關的地形比不得這裡。如果昱嶺關失守，歙州就在他們眼前了，那就等於抄了烏龍嶺的後路。”
他說完這句話，又頓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方天定臉上：“你方才說創業，那總得有地盤。兩座州府，能創得了業嗎？能創成業嗎？”
這話說得不帶火氣，卻比吳玠的硬頂更紮人。
解元和楊政同時偏過頭來，連吳璘都擡了眼睛。
方天定沒有急著接話。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平視著韓世忠，語氣比方才鬆了些：“韓副尉問得好。這裡沒有外人，我就直說了。”
韓世忠在宋軍的職務是進勇副尉，和吳玠是半斤八兩。
他頓了一下：“烏龍嶺這邊我已經穩住了。劉延慶手裡沒有多少可調動的兵力，這一仗之後，他至少要休整十天半個月。我要的就是這個空檔。我打算抽調主力往西，先把譚稹和王稟的主力殲滅在昱嶺關下。然後從昱嶺關北上，突襲杭州。杭州一拿下，劉延慶的退路就斷了。到時候再回過頭來收拾他，就易如反掌。”
他說完這些話，擡眼看了一圈棚內的五人：“這隻是眼前的事。再往後說，你們在宋軍中待得久，北邊的消息比我知道得多。金國已經擊敗了遼國，遼國皇帝逃到夾山去了。遼國撐不了多久。滅了遼國之後，金兵會不會南下？我想這事不用我說，你們心裡都有數。”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分，但咬字更重了：“如果金兵南下，宋軍擋得住嗎？金兵能滅遼，就能滅宋。到那個時候，趙宋完了，誰能撐起這漢家的天下？”
他伸出一隻手掌，掌心朝上，擱在桌麵上：“靠的是能打仗、敢拚命的人。你們幾個，在宋軍裡做了多少年？韓副尉，你從軍十六年了吧？吳隊將，十年。可你們得到了什麼？如果這一回統兵的主將是你們，我知道，我不是你們的對手。可是你們趙宋朝廷沒有給你們這個機會呀。”
棚裡很安靜。
油燈又爆了一個燈花，火星濺到桌麵上，在木紋上燒出一個針尖大的黑點，滅了。
吳玠的嘴唇動了動，喉結上下滾了一回，像是把一句已經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龐秋霞從門外走進來，懷裡抱著一隻粗陶酒罈，壇口封著紅布，用麻繩紮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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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酒罈擱在矮桌中央，壇底磕在桌麵上發出悶響。
桌上原本就有碗，她將六個碗一字擺開。
方天定伸手揭開紅布，一股米酒的醇香從壇口湧出來，在棚裡散開，壓住了草簾縫裡透進來的江風鹹味。
他捧起酒罈，往碗裡斟滿七碗，酒液微渾，碗沿浮著一層薄薄的沫子。
他放下酒罈，端起其中一碗：“諸位，共飲一碗如何？”
吳玠看著桌上那排酒碗，目光從碗沿移到方天定臉上，又移到韓世忠臉上。
韓世忠靠在土牆上，沒有動。
方天定的右手端著碗，沒有放下，也沒有催促。
吳玠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不再帶火氣，但硬底的硬度沒有完全卸掉：“我還有一個問題。”
“說。”
“你為什麼非要我們投降？”
“我方才說了，不是投降，是一起創業。”方天定把碗放回桌麵上，“至於為什麼非要你們——”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吳玠臉上移到韓世忠臉上，又移到吳璘臉上：“你們在蟒盤道裡，被重重包圍，還護著那個太監。沒有自己跑。換了別人，早把主子扔下自己逃命了。”
吳玠的眉頭動了一下，他沒料到是這個回答。
“這樣的人，如果手裡有兵，有足夠的糧餉，有朝一日金兵南下的時候，不會縮在後頭。”方天定說著，伸手端起自己的酒碗，微微舉了一下，“我相信你們一定會和金人血戰到底！我這也算是為我華夏提前保存中興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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