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一群孩子玩過家家，她永遠要當媽媽，也永遠指定他當爸爸。
隻要沈梔一喊，他就會走去。
替她搬小板凳，替她把樹葉盛進樹葉做的小碗裡，替她把別的小孩搶走的布偶娃娃拿回來。
也會替她跑到巷口的小賣部，買她愛吃的雪糕、汽水，還有一大包亂七八糟的小零食。
他從來沒有怨言。
每次回來，沈梔蹲在樹蔭下拆雪糕紙，他就把那五塊錢重新拿出來，放到她麵前。
“阿梔，我今天又撿到五塊錢。”
沈梔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點雪糕化開的奶漬：“真的？”
“嗯。”
“那你送給我吧。”
她說得坦然又霸道，像全世界的好運都該先落進她掌心裡。
周聿白便點頭：“好。”
於是那張五塊錢在他們之間轉了一圈，又回到沈梔手裡。
很多年後，周聿白都還一直記得那年夏天樹蔭下的蟬聲，記得羊鈴輕輕一響，沈梔咬著雪糕，抬頭衝他笑。
她脾氣並不算好，小時候嬌氣又愛鬨。
有一次，隔壁巷子裡幾個大孩子嫌周聿白戴眼鏡，笑他是小書呆子。
周聿白還沒來得及反駁，沈梔已經抓起地上的小石子砸過去。
她小小一隻，叉著腰站在他麵前，聲音又脆又凶：“不許欺負他！”
後來大孩子被她嚇跑了。
周聿白蹲在牆角，看著她因為跑得太急而紅撲撲的臉，低聲說：“你不怕他們打你嗎？”
沈梔驕傲地揚了揚下巴：“他們不敢，我姥爺會打太極，很厲害的。”
她說完，又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水果糖，塞到他掌心。
“別難過，吃糖。”
那顆糖是橘子味的。
他也記得，老街那棵梧桐樹下，他們曾經鄭重其事地約定。
長大後要結婚。
要辦一個有很多糖、很多花、很多彩色泡泡的婚禮。
小孩子的約定幼稚得可笑。
可對那個年紀的周聿白來說，那就是他人生裡第一次認真想要守住的東西。
後來沈梔搬走。
那一天太突然了。
周聿白放學回來的時候，沈家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他看見趙雅柔收拾行李，看見沈梔抱著那個舊布偶娃娃站在院子裡。
她穿著白色小裙子，頭發紮成兩個小辮子，眼睛紅紅的。
周聿白站在門口，想問她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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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大人們說話的聲音太雜，他隻聽見一句：“以後阿梔要去新家了。”
新家。
那兩個字像一道忽然落下來的門，把他們之間的舊時光關在了裡麵。
沈梔被趙雅柔牽著上車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可車門很快關上。
周聿白追出去幾步，隻追到一陣揚起的塵土。
他連一句好好告別都沒有來得及說。
從那之後，老街裡再也沒有那個會把五塊錢塞給他、又等著他“撿”回來送給她的小姑娘。
梧桐樹還在，院子還在，院子裡的石榴樹年年開花結果。
可沈梔不在了。
周聿白後來考上法學院，離開老街，去了很多城市。
他見過很多人，但沒有人像他記憶裡的阿梔。
每次路過賣梔子花的小攤，或者看見街角有小女孩捧著雪糕，他還是會想起沈梔。
想起她仰著臉說：“周聿白，等我們長大，也辦一個婚禮吧。”
他一直以為自己隻是懷念童年，直到昨晚在宴會廳重新看見她。
那一瞬間，周聿白才明白，不是懷念。
是遺憾。
是他以為還來得及，卻早已經遲到許多年的遺憾。
清晨的天色透過窗簾縫隙露進來。
周聿白從沙發上醒來，手機還攥在手裡。
屏幕上依舊沒有新消息。
沈梔沒有回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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