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親的煙鬥與遠方的路胡修道走出院門的時候，身後沒有任何動靜。
他聽見，娘在哭，哭聲被捂在袖子裡，悶悶的，像下雨前山那頭的雷。
爹沒說話，但他知道爹站起來，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手裡捏著那根竹煙桿。
胡修道沒有回頭。
村裡的黃土路被太陽曬得發白，踩上去細碎的土末從腳趾縫裡鑽出來，他穿著一雙新布鞋，是娘前些天剛納的，千層底，針腳密得看不見線頭。
她說戰場上走路多，鞋要結實。她說著話的時候低著頭，針在頭髮上篦了篦，然後繼續紮。
胡修道走到村口皂角樹底下，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他爹攆上來了。
胡大貴走得不快，但他腿長，步子大。胡修道停下來，轉過身，看見他爹手裡攥著什麼東西，攥得緊緊的。
走到麵前，胡大貴把那東西塞進胡修道手裡，是一小捆煙葉，用舊報紙包著，紮了道麻繩。
“路上抽，”胡大貴說，聲音嘶嘶的，像喉嚨裡卡著什麼，“到部隊上也能抽。”
胡修道把煙葉揣進懷裡，點了點頭。他爹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
胡修道等著他說點什麼，但他爹終究沒說，隻是擡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就一下，然後轉身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背微駝，走路的時候左腳有點跛，那是前年秋天摔的，在田坎上滑了一跤，傷了筋骨，沒錢請大夫，自己硬扛著長好了，落下了毛病。
胡修道看著他爹走遠的背影，背心上的汗印子還沒幹透，他爹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推門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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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胡修道轉過身，朝鎮上走去。皂角樹的葉子被風吹到他肩上，他沒拍。
趙家鎮離村七八裡路，胡修道走了一個時辰，一路上他碰見幾個熟人，都問他去哪，他說當兵去，人家噢一聲，又看他一眼，說好好乾。
鎮上的徵兵點在老戲台前麵，支了張桌子，插了麵紅旗。胡修道到的時候已經排了十幾個人，都是附近村裡的後生。
有的他認識，有的不認識，大家站在一起，彼此看看，誰也沒怎麼說話。
登記的老兵坐在桌子後麵，頭也不擡：“姓名？”
“胡修道。”
“籍貫？”
“金堂趙家鎮。”
“多大？”
“二十一。”
老兵擡頭看了他一眼，低頭刷刷寫了兩筆：“去那邊等著，下午發車。”
胡修道走到戲台底下站著，戲台破敗了，頂上的瓦缺了好幾片，露出黑洞洞的椽子。
他小時候在這底下看過戲，草台班子唱的，咿咿呀呀聽不太懂，但熱鬧。
那時候他騎在他爹脖子上看，他爹的頭頂暖烘烘的，頭髮碴子紮他的小腿。
現在他站在空蕩蕩的戲台底下，四周隻有徵兵點的旗子在風裡撲撲響。
下午來了一輛卡車，敞篷的，車鬥裡鋪了一層乾草，十幾個新兵爬上去，擠擠挨挨地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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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發動起來，突突突地冒黑煙，從趙家鎮出去，沿著碎石路往縣城方向開。
胡修道蹲在車鬥最邊上，手扶著車幫，路不平，車子顛得厲害，乾草裡的塵土揚起來嗆鼻子。旁邊一個後生問他：“你去哪個部隊？”
“不曉得。”胡修道說。
“我也是。”那後生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劉德福，簡陽的。”
兩人握了手，手心裡都是汗，粘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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