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日，夜晚。
坑道裡的馬燈從早亮到晚，豆大的火苗把洞壁照得昏黃一片，胡修道在坑道裡已經待了三天了。
三天前他們從後方陣地換防到了這裡，說是前沿中的前沿，離597.9高地的主峰隻隔一道山樑。
三天來他吃住都在坑道裡。白天趴在射擊口觀察山下的動靜，晚上縮在乾草鋪上睡覺。
坑道裡的日子悶得發慌，但胡修道沒覺得難受，比起行軍路上風餐露宿的日子，有個窩棚遮頭、有口熱飯吃，已經是好日子了。
十月十三日傍晚，吃過晚飯，連裡通知全體集合。
坑道最寬的那段地方擠了三十幾個人，站得密密麻麻的，胡修道靠著洞壁站著，肩膀挨著劉德福，對麵是張德勝，懷裡還抱著那個泡菜罈子，捨不得撒手。
坑道裡的光線昏暗，每個人的臉都被馬燈照得半明半暗，眼窩陷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連長站在最前麵，手扶著一根支撐頂闆的木樁，他個子不高，嗓子有點沙啞，像是這幾天沒睡好。他掃了一圈坑道裡的人影，沉默了大約五秒鐘，然後開了口。
“同誌們，明天就上陣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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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道裡靜悄悄的，沒人說話。馬燈的火苗晃了一下，把連長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的。
“我們是十二連，守衛的是597.9高地前沿陣地，你們知道這個陣地後麵是什麼嗎？”
連長停下來，手指朝身後的方向指了指，“後麵是五聖山。五聖山後麵是朝鮮腹地。再後麵，是鴨綠江，是咱們的家。”
胡修道的喉結動了一下。
“美軍的計劃很簡單，拿下上甘嶺，拿下五聖山，然後一路往北推。他們想打到鴨綠江邊去，想把戰火燒進咱們家門口。”
連長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坑道壁上彈回來，“咱們的任務隻有一個字，守。守住這個陣地，一寸不讓。別想著後退，咱們退無可退。往後撤一步，身後就是祖國。”
他停頓了一下，伸手從兜裡摸出一樣東西，是個搪瓷茶缸子，缸子邊緣磕掉了一塊漆。
他把茶缸子舉起來：“這缸子是我從國內帶來的，用了兩年多，我媳婦兒的娘家在安東，就在鴨綠江邊。”
我每次用這缸子喝水，都想著我媳婦兒也在用差不多的缸子喝水，咱們守在這兒，守的就是那頭的親人也在用缸子安安生生喝水。
他把茶缸子揣回去，聲音低了些：“我不是什麼政委，不會說漂亮話，我就說一句，明天上了陣地，槍響了，別怕。”
怕也得打，不怕也得打。咱們多守住一天，後頭的老百姓就多過一天安生日子。話就這些，各班回去準備。
連長說完側身從木樁邊讓開了，坑道裡沉默了幾秒，然後人群開始鬆動，各自往自己的側洞走。
胡修道往回走的步子比來時沉，他回到三班的側洞裡，靠著洞壁坐下來。
李剛蹲在對麵，正把子彈一顆一顆往彈匣裡壓，動作很穩。壓完了一匣又拿一匣，叮叮噹噹的鐵殼碰鐵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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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胡修道說，“連長說的‘退無可退’，啥意思？”
李剛沒停手，繼續壓子彈。“字麵意思。咱們陣地後麵沒有預備隊了，全連就這些人，守著這段坑道，打光了就是打光了。”
“那要是真打光了……”
李剛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打光了就打光了，這個陣地就是咱們最後一道坎，坎倒了，後麵就是五聖山。”
五聖山要是丟了，美軍坦克能一路推到平壤，推到鴨綠江。到時候你娘在四川也得遭殃。
胡修道把腦袋靠在洞壁上，石頭冰涼，抵著後腦勺那箇舊疤的位置，又涼又硬，他想起連長說的“守住一天，老百姓就多過一天安生日子”。
他娘算老百姓不？算。他爹算不？也算，金堂那些種稻子、曬蘿蔔乾、趕場賣米的，都是老百姓。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他穿上軍裝那天就不算了，但他守在這兒的每一天，那些人就能繼續當老百姓。
“修道。”李剛壓完最後一匣子彈，把彈匣排好碼在旁邊，“你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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