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清晨六時。
山坡上安靜了將近半小時，晨光從淡金變成了暖白，把戰壕裡所有的暗影都清除了。
胡修道靠在重機槍旁邊歇著，手掌貼著槍管套筒散熱後的餘溫，眼睛半闔著。
他數不清今天是第幾波了，隻知道每一波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每一波上來的人數越來越少，動作越來越慢。
然後他感覺到了震動，地麵傳來的，微弱的，但方向跟之前所有的進攻都不一樣。
不是來自山腳田野，不是來自山坡的正麵緩坡，是來自更靠後、更深處的方向，像什麼東西正在碾過地底。
他睜開眼，側耳聽了片刻。震動在持續，伴隨著低沉的風聲，像有塊大鐵闆在遠處拖行。
他撐著土壁站起來，朝前方望去，山腳和山坡正麵依然空蕩蕩的，但更遠處的田野後方，煙塵正在升起，覆蓋的麵積比昨天任何一次集結都大。
一輛吉普車從後方開到了山腳邊緣，車上下來一個人，跟麥克納馬拉少校的輪廓相似，站姿筆直，拿著望遠鏡朝山坡這邊看了很久。
他放下望遠鏡，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然後吉普車開走了。
但煙塵沒有散，那片煙塵在田野後方越升越高，像一片正在成型的天幕，那片煙塵底下，新的隊伍正在集結。
胡修道把那景象看了幾秒，然後把目光收回來，低頭檢查了重機槍的彈鏈。
最後一截彈鏈昨天掃射之後隻剩十幾發了，不足以撐過下一波。
他需要彈藥，而陣地上的彈藥已經徹底見底了，那班長那邊也打空了，幾個援兵搜遍了戰壕的角落，隻找到零星幾發子彈。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天纏上的紗布已經碎成了幾片掛在手腕上，露出下麵裂口縱橫的掌心。
他把紗布拽掉扔了，直接把手握上槍托，粗糙的木質貼進傷口的時候一陣刺痛，但握緊了之後那痛感就被壓下去了。
山腳那片田野上，新的隊伍正在展開，比早上那一個連更多，排列的密度更大，在煙塵的掩護下鋪成了一個扇形的陣麵。
胡修道從準星後麵看見了那些移動的灰綠色，數量多得他數不過來。
他們分成三路，中路正麵壓進，兩翼從左右側同時包抄，整個陣型展開的寬度比昨天任何一次都大。
但他注意到了那些人的動作，慢。每一步都在猶豫，每一個鋼盔都在頻繁地轉頭看向左右兩側，像在確認自己不是一個人在往前沖。
他們被昨天和早上的戰鬥打怕了，此刻往上走的每一步都在跟自己的恐懼搏鬥。
胡修道把那觀察放在心裡，然後端起了重機槍，彈鏈不夠了，隻有十幾發。
這十幾發他要打在最關鍵的位置上，那三路進攻的交匯點。
如果他們的恐懼是真實的，隻要在那個交匯點上撕開一道口子，整個陣型就會像被戳破了的氣囊一樣塌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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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著。三路隊伍越過了山腳線，爬上了緩坡，距離戰壕越來越近。
中路走得最慢，兩翼稍快，三路之間的縫隙正在縮小，像一把正在收攏的鉗子的三個爪尖。
胡修道等那三個爪尖聚攏到射界中心區域，然後扣了扳機。
重機槍響了，子彈掃出去，打在了三路交匯的那片區域，密集的彈著點在陣型中鑿出一個缺口，灰綠色在缺口處紛紛倒伏。
胡修道沒有把火力分散到三路去，他把全部的子彈都集中在那一個點上，連發的子彈把交匯處打成了一個不斷坍塌的坑。
三路隊伍在這個坑的周圍停住了，每一邊都在看著另外兩邊，都在等別人先動，然後整片陣型像被釘住了手腳一樣定在原地。
彈鏈打空了，最後一發子彈飛出去之後，重機槍的槍機發出了哢嗒一聲空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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