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桌上那個空箱子，又看了一眼暗格裡那層灰，額頭的青筋跳了兩下。
想派人查，可那些金條和大洋來路本來就不幹凈，有的是剋扣軍糧換來的，有的是從商戶那裡“徵調”的，還有幾筆是王漢生之前送的“孝敬”。
真追究起來，他自己先說不清楚，小島在屋裡來回踱了好幾圈，最後一腳踢在椅子腿上，震得他腳尖發麻，整個人像個被踩了尾巴的胖貓，愣是拿不出什麼辦法。
他坐在椅子上喘了半天粗氣，渾身的肉都在微微發抖，臉上的顏色從紫紅漸漸退成鐵青，又從鐵青退成灰白，最後定格成一張陰沉得能滴水的老臉。
他把那個空箱子啪一聲扣上，塞回了抽屜深處，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坐在椅子上慢慢平復。
就在這時候，門口傳來敲門聲。
篤，篤，篤。
小島煩躁地吼了一聲：“誰？！”
門外傳來林默那副熟悉的、帶著殷勤的笑意的聲音：“小島君！是我！林默！我來給您送錢了！”
小島愣了一下，臉上那層怒火還沒完全退下去，但“送錢”兩個字像一根針紮進了他那還在往外漏血的傷口裡。
他伸手揉了揉臉，深吸了兩口氣，扯平了表情，才走過去拉開門。
林默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布袋，看見小島開門先是一愣，然後連忙堆起笑：“小島君，您……您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出什麼事了？”
小島盯著他看了兩秒——眼前這張臉笑得跟朵花一樣，滿臉的關切和殷勤，一點破綻也看不出來。
他側身讓開門口，聲音悶沉沉的：“進來再說。”
林默貓腰進了屋，餘光掃了一眼桌上那杯翻倒的茶水和抽屜邊上露出來的一點空盒邊角，心裡明鏡似的，臉上卻隻露出一副“小島君今天心情不好我得小心伺候”的表情，規規矩矩地站到桌邊：“小島君，我是來給您送宅子的錢的，之前說好的一百大洋，今天帶過來了。”
他把布袋放在桌上，解開袋口，銀元嘩啦滾出來一片。
然後又從懷裡摸出另一小把，單獨碼在小島麵前：“這二十塊是另外孝敬您的，您拿去喝杯酒。”
小島看著桌上那堆銀元，臉上的鐵青褪了幾分，他拿起一塊大洋在指間撚了撚，又放下，長長嘆了一口氣，像是憋了一肚子火沒處撒，終於找到了一個出氣口，雖然口氣不大，但至少是進賬。
他轉身拉開抽屜，翻出一張泛黃的紙，王漢生那宅子的房契，往桌上一拍：“拿去吧。”
林默雙手接過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謝謝小島君！謝謝小島君！”
他把房契疊好揣進懷裡，又指著桌上那堆大洋，“錢您收好。”
小島擺了擺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行了行了，錢放那兒吧，等我心情好了，咱們去春風樓喝兩杯。”
林默點頭哈腰地退出去，門關上的那一瞬間，臉上那層笑收了大半。
他站在門口的台階上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張黃了邊的房契，心裡頭冷笑了一聲：你個狗日的小鬼子，你想讓請吃你去喝花酒，想屁吃呢，你箱子裡那三百多塊大洋你先替我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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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軍需部出來，林默沒急著回駐地，拐了個彎往城牆根方向去了。
新宅子到手了，總得去看看，雖然裡頭值錢的東西早就被翻了個底朝天，但那地方往後就是他林默的窩了，門朝哪開、牆有多高、院子裡有沒有死角、夜裡能不能翻出去，這些都得自己摸一遍才踏實。
走到那扇黑漆木門前的時候，林默掏出鑰匙擰開門鎖，推開門的瞬間，一股子灰塵味撲鼻而來。
他站在門檻上往裡掃了一眼，心裡那句罵人的話已經到了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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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麵跟遭了土匪似的，不對，土匪都沒這麼徹底。
正堂的桌椅闆凳掀得東倒西歪，櫃子抽屜全抽出來扔在地上，牆上的字畫被撕了半截垂下來，書架倒在地上，書頁散了滿地，踩上去嘎吱作響。
偏房的床闆被撬開，被褥扯了一地，棉花絮從破口裡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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