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亮，林默剛洗漱完，院門就被人敲響了。他拉開門，段鵬站在門口，身上換了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裳，臉上帶著一夜沒睡好的疲態。
"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林默側身讓他進門，"你娘那邊安頓好了？"
段鵬站得筆直："託了隔壁嬸子照看，給了幾塊大洋，夠用一陣子的。"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林大哥，我昨晚上回去想了一宿，你對我好，我記著，
我想好了，跟著你幹，幹鬼子。"
林默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轉身從櫃子裡翻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偽軍製服，中尉軍銜的領章別在衣領上，遞到他手裡："換上吧。"
段鵬接過那身灰綠色的製服，翻過來看了一眼領章上的杠和星，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擡頭看了看林默，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衣服，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堵在嗓子眼不知道怎麼說出口。
林默也不催他，靠在桌邊端著茶缸慢慢喝水，段鵬在那邊站了好一會兒，最後在林默那平靜的目光裡敗下陣來，抱著衣服轉身去了裡屋，沒一會兒穿著那身製服走了出來。
領扣係得緊緊的，腰帶紮得闆闆正正，袖子長短剛好，褲線被他自己用手指頭捋了好幾遍，整個人僵硬得像一根直挺挺的木樁。
他站在門口，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目光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落，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要在地上跺出個坑來。
"林大哥……"段鵬的聲音有點發乾，"這衣服……"
"往後叫我大隊長。"林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領口的扣子鬆了一顆，"別係這麼緊，喘不上氣，肩膀別綳著，鬆下來。"
段鵬試著放鬆了一下肩膀，但走了一步又綳回去了。
林默沒再說什麼，帶著他出了門。
先去炊事班，林默讓趙大柱和高二牛去新宅子那邊接著收拾，自己帶著段鵬開始巡街。
兩人並排走在縣城主街上，初秋的早晨陽光明晃晃的，街麵上賣菜的挑擔的陸續多了起來。
段鵬走在林默身後半步的位置，渾身不自在，兩隻手一會兒插兜一會兒垂下來，最後在腰間別著的那把王八盒子上反覆摸了三遍才勉強找到了一個擱處。
背挺得像棺材闆，每一步踩下去都帶著一種"我在巡邏"的正經勁兒。
路邊的百姓看見他們，目光齊刷刷地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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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賣菜的大嬸原本蹲在路邊擇菜，看見兩人走過來，手裡的活兒停了，站起身把菜筐往身後挪了挪，低下頭不看了。
旁邊幾個挑擔的小販原本在閑談，看見他們過來立刻閉了嘴，眼睛瞥向別處。
一個背著孩子的女人從對麵走過來，遠遠看見段鵬身上的製服，腳步明顯偏了偏，繞到了街對麵走。
還有一個蹲在門檻上吃早飯的老頭，嘴裡嚼著一口饅頭，看見他倆走過來，目光從段鵬身上掠過，那眼神裡帶著的東西又冷又沉，像冰碴子紮在肉上。
段鵬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重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裡，整條胳膊都綳得僵硬，能聽見自己太陽穴的血管突突直跳。
林默走在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看到那個大嬸沒有？她之前被鬼子搶過菜攤，她不是恨你，是恨這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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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鵬沒吭聲，喉結上下動了一下，目光落在前麵路麵上，不敢往兩邊看了。
"還有那個老頭。"林默繼續說，"上回鬼子在街上打人，他想攔，讓人推倒了，還挨了一頓揍。"
段鵬的腳步頓了一下，又跟上了。
"忍。"林默說，"這個才是剛開始。"
段鵬咬了一下腮幫子，鬆開了攥緊的拳頭，又攥緊了，又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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