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回憶錄·前夫哥篇（下）雨停時山風裹著濕意吹過，那姑娘拎著裝蛇的竹簍，正打算往山外走，手腕卻被人輕輕拉住。
姬郢咳得眼尾泛紅，指尖還帶著點冷，聲音沙啞，一副要死的可憐樣：“我受了寒，胸口悶得厲害，身邊僕從沒跟進來，你能不能……扶我下山？必有重謝。”
他開始時沒提自己的身份，隻說自己是常來山邊散心的閑人居士，那姑娘想必自幼被教導的心善，見他站都站不穩，便扶著他慢慢往山外走，一路給他指路邊能潤肺的草藥，說曬乾了煮水喝能緩咳。
姬郢聽著，把每一味草藥的名字都悄悄記在了心裡，路很長，姬郢又走不快，兩人就又聊了一會別的。
在姬郢有意無意的引導下，姑娘說了一些關於自己的事，比如她叫採薇，是無依無靠的孤女，族裡的長老按著“孤女無嗣，田產歸族”的舊規，收走了她名下那半畝薄田，她沒哭沒鬧，半夜背著破鋪蓋卷就進了山，在背風的山洞旁搭了個茅草棚，靠采草藥換粗糧過活。
這裡的山都不大，之前那座山裡的草藥被她和其他幾個人採得差不多了，就換了個地方，正巧遇上一條赤瞳翠，一路追過來，根本不知道這片被木柵圈起來的淺山是安陵侯姬郢的私產。
姬郢聽著覺出她的淳樸和難處，便故意當著她的麵咳得更厲害，又在採薇靠近給他拍背時道出自己的身份，見採薇一臉驚愕，才適時提起府裡缺個懂草藥的侍女照料起居：“你隨我回府，管吃管住，每月還能領半緡錢的工錢，私闖山林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採薇愣了愣，她本來都準備跑路另尋活路了，沒想到天上掉下來這樣的好事，當即就點了頭，扶姬郢下山後跟他回了府。
那半月裡，採薇天天守在他身邊，給他煮草藥水，陪他在廊下曬著太陽剝甘棠果，連他夜裡咳醒時，都能摸到她及時遞來的帕子，更是把這一府沉悶的病氣攪散，散發出生機來。
姬郢從前總覺得日子是淡的，像泡了三遍的蜜水，直到此刻才覺出活氣來，某日落霞落在她發間的木簪上，他忽然就紅了耳尖，攥著那支當年係在他繈褓上的暖玉，直白得不像平日的閑散性子：
“採薇，我心悅你，擔心再不說，便平白耽誤許多時光，不是要你做侍女，也不是寵妾，我要你做我府裡的女主人。”
採薇望著他眼底藏不住的認真，指尖輕輕覆上他的手背，笑著應了。
可迎娶農女為侯夫人，根本不合西周的宗法禮製，為此姬郢關起門翻了整整三晝夜的舊譜牒，終於在泛黃的竹簡裡，找到了一支早年隨穆王西征，中途流落在民間的姒姓旁支。
他悄悄把採薇的身世補進譜牒，給她改名為姒蓁，對外隻說她是這支姒姓的遺孤，戰亂中流落到安陵山野，隨後他親筆寫了奏疏送入洛邑，說自己父母早亡、體弱多病，得遇這位姒氏遺女性情溫良、通曉草藥，願求娶為夫人，求天子恩準。
周共王本就憐恤這個從不參與宗室紛爭安分守禮的小侯，又想借著這件事向天下彰顯自己親厚九族的仁德，當即就批下了準奏的簡牘，還賜了一套青銅禮器、數匹錦緞當賀禮，連王室的史官都特意在宗譜上補了一筆，將姒蓁的身份正式錄入周室典籍。
採薇從此更名姒蓁，風風光光嫁入安陵侯府。
婚後的日子，姬郢怕她困在內宅悶得慌，親手在書房的窗邊給她擺了一張小案幾，從最基礎的“天地人”三個字教起，姒蓁學得快，不過半年就能自己讀簡單的竹簡，後來還能跟著他一起整理府裡的藥草名錄，把每種草藥的習性寫在竹片上，碼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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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總在晴好的日子裡去餘閒山散步，走累了就坐在暖泉邊的石頭上，姬郢給她講洛邑城裡的舊事，講穆王西征時的傳說，姒蓁就給他講山裡的野兔怎麼在雪地裡找草根，講她以前在山澗邊採藥時遇到的通人性的山雀。
姬郢一輩子沒動過納妾的念頭，連周共王後來特意賜下的兩名美人，都被他以“體弱不宜近女色，恐負夫人照料”的理由婉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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