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敢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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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賢妃躺著，眼睛睜著。帳頂的花紋在月光裡影影綽綽，她看了一會兒，又閉上。
昭兒來過了。穿了一件鵝黃袍子，領口繡了一圈小雲紋，針腳密實，是尚衣監的手藝。他胖了，臉上有肉了，下巴沒有以前那麼尖了。
本來就很肥美，現在看起來更可愛了。
他走的時候回頭看她的那一眼，她想了很久。說不出是想多了還是沒想夠。
她翻了個身。
她當然恨皇上。把她丟在永巷那麼多年，不聞不問。昭兒癡傻的時候他沒來看過一眼，她一個人抱著孩子在冷宮裡熬，藥都抓不起。
現在孩子好了，他抱走了，養在身邊，親自教寫字，夜裡摟著睡。
她算什麼？生孩子的工具？可她又恨不到底。因為昭兒在乾清宮過得好，比跟著她好一萬倍。她心裡知道，昭兒跟著她，隻能吃粗粥穿舊衣裳，夜裡連炭火都燒不起。跟著皇上，有肉吃，有新衣裳穿，有人教寫字，有人抱著睡。這是實話。她恨皇上，可她也感激他。感激他把昭兒養得那麼好，感激他沒把昭兒隨便扔給哪個宮人，感激他每晚親自帶著睡。
這份感激比恨更讓她難受。
她又翻了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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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怕昭兒下次來的時候，看她的眼神變了。怕他覺得長樂宮不如乾清宮好就不想來了。怕他長大了，有了父皇和那麼多哥哥，就不再惦記這個沒用的娘了。她今天給他剝栗子的時候，把剝好的放在他麵前的碟子裡，他吃了。她心裡就想，他會不會有一天覺得這栗子也多餘？
她還記得昭兒剛會走路的時候，跌跌撞撞地從屋裡跑出來，一頭撞在她腿上，兩隻小手抱住她的膝蓋，含含糊糊地喊：“ma——mu——”那個聲音她記到現在，什麼都能忘，這個忘不了。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有時候想，要是昭兒沒那麼聰明就好了。還是那個癡癡傻傻的小團子，什麼都不知道，隻會張著嘴衝她笑。那樣就不會有人把他搶走了。他就還是她的。可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就覺得自己不是人。
怎麼可以這樣想？昭兒好了，聰明了，會叫娘了，這是她求了無數遍的事。她怎麼能盼著他不好？賢妃閉上眼睛，想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趕走，趕不走。它們像一根一根的細針紮在她腦子裡，拔不掉，也按不下去。
賢妃翻了個身，麵朝牆壁，把被子蒙過頭頂。
她還有個更害怕的事情……這個事情連她自己都不能確定。
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被別人知道了，她的昭兒……
蕭衍已經很久沒翻過牌子了。
李福全把綠頭牌端上來的時候，他連看都沒看，擺了擺手。李福全心裡有數，端著盤子退了下去。這已經是這個月的第幾次了，他記不清了。
後宮那邊隱約有風聲傳出來，說陛下最近不怎麼來了，是不是哪個娘娘惹了陛下不高興。沒有人往乾清宮側殿想——一個三歲的孩子，誰會覺得是因為他？
但蕭衍自己知道。他當了八年皇帝，後宮雨露均沾，從不偏寵誰，也從不冷落誰。不是他多喜歡那些女人，是規矩。皇帝要有子嗣，皇帝要平衡前朝後宮。這些事他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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