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屋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那團灰泥之上，方才還嘈雜的工坊霎時間靜了大半。工匠們臉上滿是難以置信，有人皺著眉，小聲嘀咕：“粉末加水和成泥，乾了能硬？莫不是哄人的吧。”
孟喜聞言也不惱，手裡握著木鏟，繼續將水泥漿反複翻攪，水與粉末交融得越來越勻，細膩厚重，沒有多餘的水漬流淌。
“諸位不妨稍作等候，一個時辰，自有分曉。”她抬眼，目光掃過一圈官員與匠人，“水泥妙處不止於此。砂石摻進去一同拌和，便是混凝土，築堤壩、修城牆、鋪路麵，都能用。尋常磚石遇大水浸泡，久了便酥鬆坍塌，這東西凝固之後，不怕水泡，結實耐久得多。”
一名年長的老匠人上前半步，捋著花白胡須，滿臉審慎：“公公，老朽做了一輩子泥水活。泥土燒的磚、山石鑿的條石，老朽都懂。這灰泥若是真能硬如石塊，那可是千古未有之物。隻是，若是乾了之後容易開裂，依舊不堪大用。”
孟喜點點頭，心裡清楚對方顧慮。古代夯土、石灰膏最大的弊病就是容易裂，遇水潰散。
“老人家說得是，開裂確實是難關。”她放下木鏟，“配比需要反複調試，水多了軟塌，水少了拌不開。方才隻是粗略一試，後續還要增減原料，反複試驗。今日這一小坨，咱們就靜靜等它凝固，一看便知。”
北宮岐立在一側，一身玄色錦袍，身姿挺拔，深邃眼眸落在那團水泥上，淡淡開口：“既然是小喜子提議之物，本王便信你一回。你們各司其職，守在此處觀察，記下變化。”
眾人連忙躬身領命。
孟喜將拌好的水泥漿平鋪在一塊平整的青石板上，用木尺刮平表麵，做成薄薄一層。做完這些，她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退到北宮岐身側。
北宮岐側頭看她，低聲笑道：“倒是從容。若是最後乾了隻是一團爛泥，今日在場這麼多官員匠人，你的麵子可要丟儘。”
孟喜揚起臉，麵上裝作胸有成竹，心底卻暗自警惕。北宮岐看似隻是好奇這新奇材料，實則是在試探她的本事。水泥若是大成，築城固防，能極大增強國力，北宮岐既想掌控這門技藝，又忌憚此物落入太子手中。
“王爺放心，就算初次成品有瑕疵，咱們慢慢調便是。此物前景極大，一旦大成，修路築城，事半功倍。將來邊境要塞，河堤險段，都不用再年年征發民夫修補。省下的人力錢糧，可不是小數目。”
北宮岐眼底閃過一絲算計。他已經在盤算，待工藝成熟，便將這技藝牢牢攥在自己手裡，用來加固自己封地的城防。
“好。那這一個時辰，隨本王回殿中稍作歇息。”
二人轉身離開工坊，留下一眾匠人守著石板上的水泥，時不時湊上前打量。
走出工坊，秋日陽光灑在宮道上，落葉簌簌。北宮岐緩步前行，慢悠悠開口：“方才太傅留你，倒是出乎本王意料。謝淮昭一向淡薄，極少開口留人。”
孟喜心頭一緊，麵上故作憨厚：“太傅許是習慣了小人伺候筆墨，一時不習慣罷了。太傅性子雖清冷，待人素來寬厚。”
“寬厚？”北宮岐一聲低笑，“謝淮昭那雙眼睛看人，如同照鏡，半點心思藏不住。你在他跟前說了荷花村的舊事，他可曾為難你？”
孟喜謹慎回話：“太傅隻是隨口閒聊家常，未曾為難。小人按原先備好的說辭回了，太傅沒有多追問。”
北宮岐斜睨她一眼：“你倒是機靈。隻是謝淮昭心思深沉，疑心一旦埋下，不會輕易消散。你兩頭奔走，在太傅麵前說話，務必謹言慎行，不可露了破綻。若是被他查出什麼，本王可不會保你。”
“微臣記下。”孟喜躬身應下。
二人一路走到偏殿，殿內已經備好熱茶。落座之後，北宮岐話鋒一轉：“劉曦那邊，既然你回來了，便該去隅苑一趟。他裝病許久，如今假意好轉，打的什麼主意，你心裡可有猜測？”
孟喜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定了定神，順著他的話開口：“依微臣看，太子殿下放出痊愈的消息，是想穩住朝局，安撫東宮舊部。”
“嗯。”北宮岐指尖敲擊案幾，聲音冷了幾分，“他蟄伏養病這麼久，怕是憋著心思想要奪回權柄。你常在本王身邊，又去過太傅府，本王派你回隅苑，便是要你盯緊太子，但凡他有異動，立刻稟報本王。”
孟喜垂下眼瞼，掩去眸底寒意。果然，北宮岐是讓她回去做眼線，監視劉曦。
“微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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