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內侍眼珠一轉，以天家奴婢慣有的滴水不漏風格，答道：“回殿下，謝學士騎來的馬，在料房裡吃草。謝百戶從山門到前院的路上，看不到馬匹，寺裡的小沙彌們應不知兩位謝大人是兄弟，咱們東宮的護衛更不會多嘴。”
“行，宣謝思恒進來。”
“是，奴婢這就去。”
很快，隨著不遠處隱約的叮啷聲，將繡春刀和隨身匕首都解下來的謝思恒，急步邁入禪院，踏進屋來。
“二郎找孤，何事？”陳桐用呼喚自家兄弟一樣的親近稱謂，溫言問道。
謝思恒簡短地說了，話少，原委卻清楚。
陳桐的和顏悅色，被明顯的慍怒所取代。
他記得那日毛家長子與禮部侍郎夫人的衝突，因而相信謝思恒的推測。
六部臣工，將來也是他兒子陳允初的治國班底，若都如禮部侍郎那般枉法作惡，還了得？
但緊接著，想到禮部剛在冊封皇太孫之事上立過頭功，侍郎正在禦前得寵，陳桐的怒意稍稍退潮。
太子投向謝思恒的目光，透出上位者的探察。
“二郎，你與那位金掌櫃，素有交情麼？”陳桐問道。
謝思恒毫無回避之意：“殿下，臣與她，因緣際會，互生好感，臣雖尚未向她剖白，但心裡已定下了她。”
陳桐猜到了這個，卻仍有些吃驚。
他一直以為，謝思恒過了弱冠還未成婚，而謝尚書和謝學士也不急著給他張羅說親事宜，這謝家二郎，會不會有那些難以啟齒的隱疾或癖好。
沒想到，京城諸多品貌皆佳的豪門淑女，竟還不如一個首飾鋪的掌櫃娘子，能入得了謝二郎的眼。
不過，陳桐沒興趣繼續盤問謝思恒的風月之事。
他是堂堂太子，怎可淪為惡趣味的市井俗夫。
但同時，這位太子，又保留著凡夫俗子的一些仁念。
陳桐自知不久於人世，希望愛子陳允初將來順利即位，還期盼愛妾張側妃能躲過一劫。這兩樁心思，令陳桐分外相信因果報應，確實也不願對謝思恒這個節骨眼上的求助，置之不理。
立於案幾那頭的謝思恒，從太子臉上，看到了自己最熟悉的神色。
權衡利弊的神色。
謝思恒主動開口道：“殿下，金家那位陳師傅，的確有貪慕不法報酬的犯意，且有向販私者交付貨物的罪行，巡檢司抓得對。但金娘子她們一家，毫不知情，寺外的另一位匠人彭順，也願站出來作證。”
陳桐擺手：“不用這麼麻煩，二郎，孤相信你所言。隻是，若孤派人去巡檢司，讓汪指揮就這麼把金娘子她們放回家，你覺得，金家從此，就真的高枕無憂了嗎？”
謝思恒眼睫一垂。
他聽懂了太子的畫外音。
除非扳倒禮部的徐侍郎，金家鋪子才能有太平日子。
但徐侍郎現在正是紅人，扳不倒。
這位私德惡劣的侍郎大人，仕途上真的是個老油子，很會來事，此前奏報過淮西派的軍勳武將不尊孔廟的行為，又寫了十來篇奏疏，力挺冊立皇太孫。
徐侍郎此舉，猶如為貓咪撓癢時、撓到了最舒服的下巴處，太貼合聖上的意思了。
天子陳琅一心要打壓淮西派，同時擔心四兒子燕王覬覦帝位，第三代的陳允初受封皇太孫，等於明確昭告天下，老陳家沒有兄終弟及這個規矩。太子若先走一步，燕王就算同樣是皇後的兒子，也沒份做儲君。
解決了立儲大計，陳琅自然分外器重禮部侍郎，隻等老尚書冬月裡致仕，便要升他坐上禮部頭把官椅。
再者，徐侍郎給太子的嫡長子提前搶下“第三天子”的儲位，太子再瞧不上其人的品性，也斷不會為了一家商戶與他撕破臉。
陳桐盯著暫時陷入沉默的謝思恒：“二郎一定聽懂了孤的意思，也一定明白了，那日，母後的生辰宴上，孤立刻幫著侍郎的夫人，遮掩她拿自家舊首飾來獻禮的事，並非黑白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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