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手捂熱茶，倚在窗口，目光在繁忙的運河航道與人聲喧囂的碼頭間，來回移動。
螻蟻的命運總是跌宕無常。
半個多月前，秦勉與金家諸人，還是被冤入獄的囚徒。
而此刻，她們已恢複良民之身，以算得體麵的趕路方式，北上順天府，步入全新的陌生地界。
秦勉的目光，在熙攘人群中，捕捉到了金家老小。
柳媽揚著下巴頦兒，氣宇軒昂地款步而行，偶爾矜持地觀望左右，貌似一副“我是帝都來的、你淮左名都揚州算個啥”的派頭，其實一旦看到精美的帽衫兒，立刻就一頭鑽了進去。
葉三娘則儼然“公主的金牌侍衛”，高大結實的身板，護住小少女金繡，免得她被浮浪青皮衝撞。
金繡若眼饞哪個攤頭的小吃，葉三娘便回頭吩咐一句玉明，玉明立刻憑借與葉三娘旗鼓相當的健碩體格，擠進人群去買。
荷葉盛著的美食，一份交給金繡，另一份遞給葉三娘。
金繡大快朵頤之際，葉三娘卻淺嘗一口就板起了麵孔，似乎在嫌棄什麼，玉明趕緊接過荷葉，又擠回食攤前，盯著攤主這一勺、那一勺地加上不少佐料，再次敬獻給葉三娘。
三娘這次滿意了，猛虎吞食般享用一陣，才撚起吃剩的一塊，往玉明嘴裡送。
金繡這個機靈丫頭極有眼色，丟給這倆人一句啥，便蹦跳著去找柳媽。
葉三娘趕緊追上去，邊追，邊回頭看玉明。
隻看得幾眼，葉三娘便又不耐煩，衝玉明揮手，顯然是在罵他動作慢。
玉明卻帶著甘之如飴的傻笑，趕緊遵命提速。
至於小彭，很快就和大部隊分道揚鑣，紮進首飾鋪子，去瞧揚州同行們的好手藝了。
得知金家被巡檢司放出來、但必須離開應天府後，小彭立刻賣掉爺娘留給他的蝸居，要跟著大夥兒一起走。
小彭此前接金家老小出獄時，頭一句話就是：“金掌櫃，我爹爹走的時候說過，我娘走的時候也說過，讓我這輩子要跟著有良心的東家。”
秦勉對他道：“你不願跟我們走，我也得把你綁了帶上。不然，就是留你在京城被尋仇。”
今日，大夥兒下船後的表現，令秦勉內心那股介入金家因果的愧疚，稍稍緩和了幾分。
現下看來，金家的老老小小，都很快接受了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打起精神，去往未知的異鄉。
或許，商賈世家，以及葉三娘這樣保鏢護院出身的，就是如此，安土重遷的觀念不濃，卷起鋪蓋，走便走了，天下之大，哪裡不能落腳謀生？
又或者，大夥兒想到，天塌下來有掌櫃帶著我們一塊兒扛，怕啥？
況且掌櫃身邊，還立著個關鍵時刻真能救命的，謝大人。
……
“咪嗚”一聲輕喚，攪擾了秦勉的沉思。
她回頭，見狸花貓“阿月”，邁著急急的碎步，一頭紮進自己懷裡。
這貓，原是巡檢司獄卒家的，那日被送到牢裡防老鼠後，上演了一出主仆戀佳話，與二小姐金繡互生歡喜。
金家人被放出來時，謝思恒給了獄卒半吊銅錢，把貓買下，讓金繡帶走。
金繡給貓起名“阿月”，和大黃狗“阿雲”，湊成她念私塾後頂喜歡的一句詞：八千裡路雲和月。
“阿月，阿雲呢？”
秦勉抱起貓咪，安撫地抓抓它的脖子，和聲問道。
一個人影，隨著黃狗，飄進倉房。
“來了來了，兩個阿雲都來了。”
雲百裡抱著胳膊，往板壁上一靠。
依舊是痞氣油滑的老配方，實則是在這螺螄殼大小的倉房裡，儘量和秦勉保持足夠有分寸的距離。
貓咪阿月，瞪起黑葡萄般的眼睛，盯一眼雲百裡，立刻又把腦袋拱回秦勉胳肢窩裡。
姿態之決絕，給多少小魚乾兒都甭想讓它再露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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