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思恒見章玉信了自己終覓新歡，便不願繼續提阿勉的往事，隻感慨著收尾：“你點我，點得沒錯，人，確實不能總活在過往的糟心事裡。”
章玉拿起粗陋的茶碗，和謝思恒的一碰：“這還差不多，你謝大人的心思，還是琢磨琢磨怎麼哄新媳婦吧，她才是跟你過一輩子的。”
章玉輕啜一口茶，繼續施施然道：“對了謝兄，方才金娘子不是怪你不與沿路的達官貴人們結交結交、對幫襯她的買賣不上心麼？我呢，是真的想給嫂子，送一份實在的見麵禮。這麼著，我出麵，引你們去見見魯王和王妃，看能不能接些王府的首飾來做，如何？”
魯王陳檀，受天子父親的寵愛，卻不必像他的五大塞王哥哥們那樣，操練府兵、戍守國門、出關伐胡，坐擁兗州繁華地，喜好奢靡極趣之物，草野皆知。
這幾年，王府內部的銀作局，打出來的東西，常被魯王和王妃斥責“匠氣太重、毫無仙態”，逼得銀作局開始向王府之外尋求新奇獨特的首飾。這回，北方重鎮大同來的代王使者章玉，給魯王府獻上了西域來的孔雀石和綠鬆石做的腰扣與桃心簪，魯王夫婦愛不釋手，因二人特別喜歡藍色與綠色。
章都尉將送禮送對了的事兒講完，問謝思恒：“謝兄，你不是說，金娘子家雇的師傅，會拿繡娘用的湖絲，模仿那個藍綠色的點……點啥來著？”
“點翠，”謝思恒道，“金娘子她們用線和綢子模仿鳥毛的話，叫點絲或者點綢。”
章玉一拍巴掌：“不是真鳥毛兒啊？那就更好了，必能叫王妃看中。那日宴席上，兗州知府送了把點翠的扇子，王妃當場拉下臉，說自己用不了，讓知府拿回去給自家女眷用吧，她一看到這種扇子，就想起那些鳥，被活生生地拔光一身的毛，太造孽。”
謝思恒聞言，迅速在心裡盤劃起來。
章玉這個建議，雖提在他謝思恒與金掌櫃追查秦侯的關鍵時刻，卻也不是不能采納。
章玉說的，魯王陳檀，比代王陳鬆小兩歲。
謝思恒十幾歲給陳鬆做伴讀時，也見過陳檀，彼時隻覺得那是個舉止略有陰柔氣的少年，與陳鬆朗闊剛直的性子，很不一樣。
這回太子靈柩要經過兗州，魯王竟然大發雷霆，對素來疼愛弟弟們的大哥，如此涼薄寡情，謝思恒更瞧不上這廢柴王爺了。
但，謝思恒瞧不上魯王這個人，未必就要瞧不上他的錢。
王府俸祿，本就是民脂民膏，就該回到金娘子和小彭師傅這樣的本份商人匠人身上。
況且，跟著使者身份的章玉，拜訪魯王府，還是個很好的由頭，讓自己和金娘子住在兗州裡，顯得光明正大，不招葛天起疑。
隻是，去兗州城關查探王氏姑侄是否留下路引記錄，乃頭等大事，明日一早就要去辦。
謝思恒思量妥當後，向章玉拱手道：“阿玉這份能幫上大忙的心意，愚兄卻之不恭，隻不知，你最晚幾時要離開兗州北歸？”
章玉笑道：“殿下給我的日子，寬裕得很，我不急著回代國。嗯，明日辰時，與你們進城吧？”
謝思恒感到，哪裡不太對。
自己問的是啟程的時日，章玉避而不答，似乎的確並不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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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這個季節，北方的馬匹正是吃飽了夏秋的牧草、膘肥體壯之際，北胡騎兵很有可能在大同一帶搶人搶牲口，章玉作為代王的得力下屬，曆年都要參與調度王府兵力，與在地的衛所兵協同作戰。
這次，隻是來道賀一下魯府添丁，代王陳鬆，為何給章玉這麼長的假期？
更重要的是，謝思恒感到，章玉似乎，在躲閃自己目光，他臉上的笑容，也忽然變得，在掩飾一種奇特的情緒。
與方才勸自己放下秦勉、與金娘子好好過日子的真摯神態，很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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