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崢看起來，因仁慈而英俊不凡。
他的和顏悅色，一直保持著。
雖然，以毛府眼下的全員陰謀者情形，毛崢不可能收個半路冒出來的陌生女娃，但他當即，慷慨地拿出銀錢，讓阿江從一旁的小販處，買些野菜餑餑之類的吃食，施舍給烏泱泱趴了一地的窮苦人。
馬車頂上，同樣英俊不凡的雲百裡，睥睨著毛崢，猶如看小醜演戲，並吐出一個剛從陽間的茶坊說書人處，聽來的詞——沐猴而冠。
惡人，你就裝菩薩吧。
又或者，你確實不是在裝，隻是用這種舉手之勞的小恩小惠，換得你跟著父母做歹事後，夜裡能睡得著覺。
雲百裡在心中嘀咕著。
官家驛站的驛丞，沒有眼瞎的，一見毛崢的舉止，便知來曆不俗，看到驛券後一打問，果然是大官老爺的公子。
驛丞趕緊，麻溜兒地將人和狗，都迎進館舍，添了火盆子，端上奶茶，恭敬詢問，吃什麼飯菜，下榻幾晚。
毛崢依然沒有半分頤指氣使的架子：“不用忙活，歇兩個時辰便走，給我和家仆，每人來碗熱乎的麵條就成。看你們這驛站也不寬裕。不過，爺的馬，需要力氣，你們得好好喂頓豆餅。”
“一定一定，小的遵命，這就交代下去。”
驛丞大大地鬆口氣。
這位官家大少爺，如此好伺候，委實難得。
毛崢又讓驛丞取來紙筆，寫了送回滄州城的信箋，告知金娘子，黃狗跟他來北邊了，妥妥的。
毛崢做這些事的時候，雲百裡就在待客廳裡飄來飄去，冷眼旁觀。
黃狗趴在毛崢的腿邊，脖子靠在他的皮靴上。
毛崢寫完吃完，踱到院裡賞梅消食時，黃狗也起身跟過去，不停搖著尾巴。
黃狗是此番跟著秦勉到滄州，才頭一回見到毛崢，不想竟似乎，真的挺喜歡這個舉手投足都沒有凶暴之相的年輕男人。
目睹此景的雲百裡，心裡火冒三丈。
傻狗，不對你施法，你就認賊作主了。
到底急著趕去薊州，毛崢和阿江等馬兒吃飽豆餅、恢複體力後，又上路了。
橫穿隆冬季節的冰麵時，毛崢對阿江喊：“停。”
阿江照做。
毛崢走下車，黃狗跟著他，邊搖尾巴，邊翕動著鼻子，適應著冰冷如刀的寒氣。
過了申時，冬陽偏西，燦金色的光芒，逐漸變成溫柔的粉橙色，映在冰麵上，令人如觀仙境。
“阿江，”毛崢開口道，“等大業已成，我也不想披上六部五寺的官袍。若能做個逍遙書生，帶著金娘子悠遊山水間，就頂好了。”
毛崢拋掉尊卑之別，再次將阿江這個奴仆視作自己的“小姑父”，並且是可以直抒胸臆之人。
大概是因為，二人的內心深處，原本都沒有刻骨仇恨，卻都在最熱力蓬勃的年歲，為了所謂的“複仇大業”，被豢養自己的女王，以及生養自己的父親，驅牽著衝鋒陷陣，消耗寶貴的生命。
這種悲哀與不幸，毛崢和阿江的體會，並無本質區別。
阿江的語氣裡，難得透出輕快的憧憬：“大少爺，若真能如此，阿江能跟著你和金娘子，繼續給你們趕車嗎？”
毛崢爽朗答應：“好，跟著我們兩個大善人，你後半輩子，不用發愁了。”
阿江聽到“大善人”三個字，忽然想起什麼，不怕攪擾毛崢賞景的雅興，小心地提醒：“大少爺，薊州也是饑民成堆的地方，你見青夫人的這幾日，當著她的麵，千萬別露出可憐饑民的意思。”
毛崢的眉頭皺了皺：“怎麼了，難道會得罪她不成？害她的是大琉皇帝，又不是我大琉的百姓。”
阿江無奈又戚然：“老爺從前還在北直隸做官時，有一回開倉給饑民放過糧食，夫人給青夫人說起老爺心善，青夫人打了夫人一個耳刮子，罵她，罵她腦子丟了。當初青夫人做秦王妃時，在藩地每個月都施粥施藥，救過不少百姓，但她被狗皇帝下令給秦王殉葬時，拉去王陵的路上，長安城裡城外，大琉百姓，都，都在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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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江說完，迎來的是毛崢的沉默。
在冰麵上撒歡的黃狗，奔跑兩圈又回轉來，圍著毛崢親熱打轉時，後者才緩緩開口：“爹爹和娘，都沒與我說過這些。阿江，你提醒得對。走吧，咱趕路。”
馬車繼續往北，車廂中，毛崢望著窗外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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