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旺雖不明所以,但對蘇九的吩咐已經養成了條件反射般的信任。
他眼睛亮了亮,重重“嗯”了一聲。
接下來,兩人一個搬桶,一個清理牆角,動作麻利,配合默契。
劉嬸幾次回頭瞪眼,罵他們“毛手毛腳,儘添亂”,蘇九就嬉皮笑臉地賠不是:“劉嬸,我們練習捆紮手藝呢,管家說最近府裡要修東西,讓我們提前練練手,免得笨手笨腳惹主家生氣。”
劉嬸將信將疑,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空油桶很快被堆到指定位置,最上麵那個斜倚著,看著搖搖欲墜。
蘇九拿出阿旺找來的粗麻繩——就是他昨晚揣在懷裡那種。
他將繩子一端牢牢係在最上層油桶的桶沿突出處,打了個死結。
另一端,則長長地牽進柴房虛掩的門內。
柴房門是那種老舊的木板門,門檻底下有不小的縫隙。
蘇九將牽進來的繩頭,係在門內側一個固定的木楔子上,調整好長度,讓繩子在門外地麵上自然垂落一段,恰好在門口必經之路上。
最後,他接過阿旺小心翼翼捧來的小半碗清亮菜籽油,沿著柴房門口的地麵,薄薄地灑了一層。
油漬在初升的陽光下,泛著不起眼的、粘稠的光澤。
“九哥,這……這能抓住人嗎?”阿旺蹲在一旁,看著這套簡陋得近乎兒戲的布置,小聲問,眼裡滿是懷疑。
“抓不住。”蘇九搖頭,拍了拍手上的油汙,回答得異常坦率,“那位‘鬼影先生’的身手,你昨晚見識過了。這玩意兒對他來說,跟小孩過家家沒兩樣。”
“啊?那咱們折騰半天……”
“抓不住,但能讓他摔一跤。”蘇九嘴角勾起一抹沒什麼溫度的笑,“沾一身油,跑起來,地麵上,他身上,就都是痕跡。菜籽油的味道雖然不特別,但混上昨夜你給我的那點‘夜行散’氣味,再加上他自己的汗味、灰塵……就是一條移動的、氣味鮮明的‘路標’。”
阿旺似懂非懂,但聽到“路標”兩個字,眼睛又亮了:“咱們順著味道追?”
“不追。”蘇九站起身,最後檢查了一遍繩結和油漬的範圍,“咱們等。你,天黑後,藏到柴房對麵那堆爛籮筐後麵,別出聲,就看著柴房這邊。看到有人來了,無論發生什麼,除非我叫你,否則別動。記住,隻是看,隻是等。”
他看向阿旺,語氣嚴肅:“能做到嗎?”
阿旺深吸一口氣,小胸脯挺了挺:“能!九哥放心,我眼睛尖!”
入夜。
安州城的喧囂漸漸沉澱,隻剩下零星更鼓和犬吠。
蘇九在西市雞棚附近有意無意地晃了一圈,用腳在泥地上留下幾個清晰的、略顯匆忙的腳印,方向指向蘇府。
然後,他借著夜色掩護,悄無聲息地溜回柴房,如同一隻歸巢的夜梟。
柴房裡黑暗而寂靜,彌漫著乾草、灰塵和陳年木頭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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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九在門後的陰影裡蜷縮起來,背靠著冰涼的土牆,手裡緊緊攥著一截備用的、更短的麻繩,繩頭繞在手腕上。
他閉上眼睛,耳朵卻豎得高高的,捕捉著外界的一切細微聲響。
時間一點點流逝。
院牆外偶爾有野貓跑過,瓦片輕響;遠處隱約傳來醉漢的囈語。
柴房裡,隻有他自己逐漸放緩的呼吸聲,以及阿福在隔壁那雷打不動的鼾聲作為背景。
約莫二更時分。
“嗒。”
一聲極輕、幾乎與夜風融為一體的聲音,落在院牆另一側。
蘇九的呼吸瞬間停滯,眼睛在黑暗中睜開。
來了。
緊接著是布料摩擦牆麵的“沙沙”聲,輕得像蛇蛻皮。
然後,是腳掌落地的聲音,穩穩當當,幾乎沒帶起塵土。
腳步聲朝著柴房的方向而來,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貓科動物般的謹慎與優雅。
在柴房門口停了下來。
蘇九能感覺到,門外有一道冰冷的審視目光,似乎穿透了薄薄的門板,落在屋內的黑暗上。
片刻死寂。
“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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