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亞平的身體晃了晃，臉色灰敗，仿佛瞬間老了十歲。
耿欣榮咬著嘴唇，眼圈通紅，不甘心的看著那台趴窩的鋼鐵巨獸。
那些從農機部來的領導，臉上則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一位姓劉的副部長清了清嗓子，走到王政身邊，語氣裡帶著幾分勸誡：“王部長，林院長發明拖拉機，確實是功勞巨大，可拖拉機和割前收割機，根本不是一回事。”
“拖拉機隻需要解決動力、傳動和行走問題，割前收割機卻要在田間完成脫粒，還不能損傷稻穀，難度何止高了一個層次？”
他看了一眼那台趴窩的樣機，搖頭道：“鷹醬、毛熊國，哪個不是農機強國？他們研究了那麼多年都沒做出來，咱們怎麼可能一次就成功？”
“這次失敗，未必是林同誌能力不行，隻是這條路太難了。依我看，還是讓他回去搞軍工，那才是他的長項。”
另一位領導也附和道：“是啊，拖拉機能造出來，不代表割前收割機也能造出來。農機領域的水，深著呢。”
這些話像一根根針，紮在749研究院每個人的心上
魏雲夢站在人群後方，看著田裡那台樣機上，那個孤單的身影。
她的心揪得緊緊的。
她心知，林振此刻一定比任何人都要難受。
那是他耗費了兩個多月心血，親手畫出的每一張圖紙，親手計算的每一個數據。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塵埃落定的時候。
林振動了。
他從高高的駕駛座上，一躍而下。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了王政麵前。
他的軍裝上沾著機油，臉上還有幾道泥印，額前的黑發被汗水浸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那雙平時總是帶著幾分笑意的漆黑眼眸，此刻卻淩厲得像一潭深水。
“王部長。”
林振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但異常清晰。
“我不同意暫停項目。”
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位劉副部長眉頭一蹙，就要開口訓斥。
王政卻抬了抬手，製止了他。
王政看著林振，眼神複雜。
有失望，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種探究。
他想知道，這個年輕人，在這樣慘烈的失敗麵前，憑什麼還能說出“不同意”三個字。
林振沒有理會旁人的目光，他隻是看著王政，一字一句的說道：“《孫子兵法》，軍形篇裡有一句話，叫‘見勝不過眾人之所知，非善之善者也；戰勝而天下曰善，非善之善者也。’”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勝利，不是真正的勝利。打贏了所有人都覺得你能贏的仗，也不是真正的高明。”
“真正的高明，是勝於易勝，是在敵人還沒有形成威脅之前就消滅他。是勝已敗者，是在看似已經失敗的局麵裡，找到致勝的關鍵。”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田埂上回響，每一個字都敲在眾人的心上。
劉副部長聽得雲裡霧裡，不耐煩的打斷道：“林同誌，你在這裡掉書袋子有什麼用？事實就擺在眼前，你的機器，失敗了！”
林振終於將目光轉向了他，麵容冷淡。
“劉副部長，你隻看到了失敗。而我，看到了數據。”
“這台樣機，剛才運行了五米，拋灑了百分之七十的穀粒。這的確是失敗，是慘敗。”
“但它也告訴我，弓齒滾筒這個設計，在高速旋轉下，會產生切點剛性。這是我們之前在理論計算和計算機模擬中，都忽略掉的變量。”
“現在，我們找到了這個變量。這不是失敗，這是收獲。是通往成功路上，最重要的一塊路標。”
顧亞平渾身一震，渾濁的眼睛裡，猛的爆出一絲亮光。
對啊！
失敗也是一種數據！
他們之前所有的推演，都建立在完美的理論模型上。
而現在，這場慘烈的失敗，恰恰是補上了模型中最致命的一塊短板！
劉副部長被噎得說不出話來，漲紅了臉，強辯道：“找到了又怎麼樣？顧工剛才也說了，這是理論上的死穴！是不可逆的！你還想怎麼樣？”
“對，不可逆。”
林振坦然承認。
“所以，我們要換一條路。”
“但割前脫粒這條大的戰略方向不能放棄，我們要從戰術層麵入手，尋找新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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