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夏搶收時節，江南連降三天暴雨。
紅星公社兩萬多畝早稻全泡在了水裡。低窪處水深過膝，成熟的稻穗被風雨壓倒，大半浸進泥湯。
更要命的是，氣象站預報，第二天雨停，隨後是連續高溫。
泡透的稻穀一經暴曬，很快就會在穗上發芽。早稻收不回來，晚稻也來不及搶插，一場雨就可能誤掉兩季收成。
公社書記張燕泉站在田埂上，嘴角燎泡裂開，滲出了血。
“書記，三號拖拉機也陷了！”
一個社員滿身泥漿的跑來，神色微微惶恐。
“鋼索拉斷兩根，車輪越刨越深。農機站那幾台割曬機也下不去，剛進田就趴窩了！”
張燕泉閉了閉眼，猛的轉身。
“通知各生產隊，壯勞力全部下田！先搶地勢最低的田，能割多少是多少！”
命令傳下去，社員們背著鐮刀踩進泥水。
可爛泥緊緊的裹住雙腿，人走一步都要費儘力氣，彎腰割上一陣，腰就直不起來。
幾百人忙了半天，搶回來的稻子還鋪不滿一塊曬場。
張燕泉望著連成片的稻田，第一次生出了無力感。
下午，公社辦公室的電話突然響了。
“張書記，縣農機站！”
電話那頭語速飛快。
“省裡接到京城緊急調度電報，首批神農聯合收割機已經轉運過來。先遣車下午到，後續機群今晚集結！”
“機群？”
張燕泉愣住了。
“能來多少台？”
“全省原本分配到各試點的一共六十四台，現在全部往你們這裡調！林振院長親自簽發了技術調度令，要求先救低窪田，再沿成熟帶向外推進。”
六十四台！
張燕泉握著話筒，半晌沒有說話。
傍晚，一輛重型平板車率先開進紅星公社。帆布掀開，一台沾著新漆味的履帶式聯合收割機出現在曬穀場上。
車身不算高，履帶卻寬得驚人。前方密布板齒，後方立著封閉筒篩，和社員見過的拖拉機、割曬機都不一樣。
“這麼重的鐵疙瘩，進田還不得沉到底？”
“拖拉機都陷住了，它真能行？”
負責先遣指導的是749研究院的一名年輕技術員。
他從工具箱裡取出量尺，踩進田裡測了泥深，又揉碎幾粒稻穀，檢查含水量。
“泥層三十四厘米，局部四十厘米。”
他抬眸看向駕駛員。
“按照濕田二級工況調整滾筒轉速，篩孔開度減一檔。先收兩畝，檢查夾雜和傳動溫升。”
駕駛員是受訓數月的退伍老兵。他登上機器，啟動柴油機。
低沉的轟鳴聲響徹曬場。
神農收割機駛過田埂，履帶壓入渾濁的泥水。圍觀的人群一下沒了聲音。
機身隻微微的下沉。
下一刻，寬履帶排開泥漿，推動機器穩穩的向前。
張燕泉的眼睛驟然睜大。
駕駛員沒有急著提速。板齒滾筒旋轉起來後，機器以最低作業檔切入倒伏稻田。
那些浸在水裡的稻穗被氣流托起，貼向滾筒。穀粒迅速的脫離穗軸，被吸進封閉脫粒室，濕重的稻草則從後方整齊的鋪出。
沒有纏繞。
沒有堵塞。
更沒有成片的穀粒落進泥裡。
一名老農忍不住趟過去，扒開稻草，在泥水裡摸了半天，最後隻捏起兩粒沒有灌漿的癟穀。
“收進去了……”
老農抬頭看著機器，呼吸亂了一瞬。
“泡在水裡的，也讓它收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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