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低頭在簿子上記了一筆，忽然湊到趙禮耳邊：“師父，暗股那邊……有人通過二十個不同的戶頭，一共買了五十股。查不到是誰的人，但銀子是蘇州綢緞莊出來的。”
趙禮嘴角微微一動：“知道了。記上，別追查。”
“不追查？”
“追查什麼？”趙禮低聲道，“有人想跟著發財，又怕丟人，給他留點麵子。等船回來了，他自然會出現。”
認籌會持續到日頭偏西。最終，一萬股裡賣出去了兩千三百股，其中大半是小戶湊的，大戶隻有沈老爺子那一股明麵上的，外加水增強的一百股。
剩下的七千七百股，趙禮宣布封盤。
“半月後，致遠號首航呂宋。”趙禮在台上最後說道，“船上裝載的，是各位股東的銀子，也是各位的命。我趙禮在此立誓，船在，人在；船沉，我趙禮先死。”
他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臉，那些期待的，忐忑的，嘲諷的，狂熱的臉。
“半個月後，碼頭見。”
當夜，藍海學堂鬆江分學的木板房裡，喬大海趴在油燈底下，手裡捧著一個銅製的圓筒。
那是趙禮親手做的六分儀簡易版，沒有精密齒輪，隻有一根銅管、一麵小鏡子、一塊刻度板。
他把六分儀舉到眼前，對準窗外的北極星，調整鏡麵角度，嘴裡念念有詞：“六……六十度……不對，先生說是看海平線夾角……”
高小栓在旁邊算賬，算的是致遠號主桅的帆麵積。他抬頭看了一眼喬大海，嗤笑一聲：“別照了，你照一晚上也算不出咱們在哪兒。先生說了，六分儀要配合天文曆書用，你現在連字都沒認全。”
“你懂個屁。”喬大海放下六分儀，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我爹說，紅毛番的船長都會用這個。學會了，海上就不會迷路。我喬大海將來要當船長，不會用六分儀，怎麼帶船去天邊？”
高小栓沒再嘲笑他。他低下頭，繼續撥弄算盤，但撥著撥著，忽然停住了。
“大海，你怕嗎？半個月後首航，聽說扶桑人在呂宋外海有戰船。”
喬大海沉默了一會兒，把六分儀小心地收進布包裡。
“怕。”他說，“但我更怕一輩子像我爹那樣，隻能在近海撈小魚小蝦。先生說了，海是藍的，藍海裡才有大魚。”
……
呂宋，巴朗的寨子。
元宵坐在寨子最高處的木樓裡，手裡捏著趙禮從鬆江府寄來的信，信上隻有八個字。
穩住呂宋，靜候東風。
樓下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元宵聽得出那不是巴朗的人。巴朗的族人走路拖遝，腳底板沾著泥土和花瓣。
“元宵少爺，”阿古從陰影裡冒出來，聲音壓得極低，“扶桑人來了。三艘船，停在港口外。領頭的是個叫山本一郎的武士，說是足利義滿將軍的家臣，要見巴朗頭領。”
元宵把信湊近油燈，燒成灰燼。他站起身，從牆角提起一隻陶罐，罐裡裝著半罐黑褐色的膏體。
“巴朗呢？”
“在樓下，已經站不住了，手抖得厲害，問您要神仙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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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他。”元宵把陶罐遞給阿古，“但隻給一勺，摻在酒裡。告訴他，待會兒見扶桑人的時候，要笑，要熱情，要像見到親爹一樣。但話，一句都不許多說。”
阿古接過陶罐，猶豫了一下：“元宵少爺，扶桑人來了不少，可咱們寨子如今能打仗的，不到二十人。”
聽到這話元宵笑了笑，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紙包，打開來，裡麵是幾顆烏黑的藥丸。
“把這幾顆藥丸碾碎，摻進給扶桑人準備的椰子裡。記住，隻給山本一郎喝。”
阿古看著那幾顆藥丸，後背一陣發涼。他知道這是什麼。這是神仙醉的濃縮丸，比黑膏烈十倍。
阿古捧著紙包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知道這幾顆藥丸的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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