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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深邃的岩洞，前寨的空地上亂作一團。
剛領了號牌的幾百個流民擠在夯土牆底下，婦人死死捂著懷裡娃兒的嘴，漢子們兩手攥著鐵鍬木鎬，手背青筋突起，眼神裡滿是恐懼。
官兵這兩個字，在荒年裡比山匪惡虎還要嚇人。
匪過如梳，兵過如篦。
前麵引路的人那尖細刺耳的叫罵聲，借著山穀回風，清清楚楚撞進石牆內側。
“沈昭翎！你個喪良心的賠錢貨，還不滾出來跪接官家軍爺！”
“聚豐隆拉了幾十車精鐵、上萬斤白麵進山，你當官府都是瞎子聾子？私造甲胄兵刃，拉攏流民立寨，樁樁件件都是掉腦袋的謀逆大罪！”
“趙千戶仁慈，隻要你交出鐵坊、庫房鑰匙，把藏銀的賬本雙手奉上，老老實實給軍爺們磕頭認罪，興許還能留你娘倆一條全屍！”
那人騎在一頭毛驢背上，身上套著件不知道從哪兒扒來的半舊緞子坎肩，兩隻手死死抓著韁繩，神氣活現地在陣前兜圈子。
後方兩步遠的地方，一匹高頭雜色大馬上坐著個滿臉橫肉的中年將領。
那人正是襄平府衛所千戶趙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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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彪生著一對三角泡泡眼，皮甲外頭胡亂套著件醬紅色的破舊戰袍，腰間掛著生鏽的雁翎刀，右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揉搓著兩枚鐵核桃，眼珠子直勾勾盯著石牆後頭冒煙的鐵坊煙囪。
前幾日暗牙行的管事暗中遞了話，說這荒山野嶺裡藏著聚豐隆的私庫，光是上好的雪花白鹽就有幾千斤，還有數不清的精鐵軟料。
趙彪近半年沒領到朝廷的餉銀，手底下幾百個兵丁早窮得嗷嗷叫，聽見這等肥羊，哪管什麼手續公文，直接點了三百兵丁，拉出庫裡蒙塵的舊炮就直奔後山。
什麼謀逆不謀逆，抄了這處莊子，搶走全部糧食細軟，回頭往上報一個“蕩平巨寇”，升官發財全有了。
石牆上方，劉氏攥著一截粗木棍站在梯子旁，見女兒上來，臉色發白地迎了過去。
“翎兒，那門外頭立著官兵，咱們……咱們是不是得避避？”
“避無可避。”沈昭翎抬手握了握母親冰涼的指尖，“娘，您領著草根奶奶和姑娘們退到內洞，把儲水的大缸推到洞口擋住。”
劉氏瞧著女兒沉靜如水的臉，咽下心頭的慌亂，咬牙應下，快步跑下斜坡去張羅婦孺。
沈昭翎貓著腰，幾步登上正對山道的瞭望高台。
她沒有盲目探頭，身子隱在兩塊疊放的灰岩後頭，從布包裡摸出一副帶有測距功能的現代高倍微光望遠鏡。
鏡片在石縫陰影裡極輕微地轉動，兩百步外的陣型被瞬間拉到睫毛底下，纖毫畢現。
趙彪身後的三百兵丁，陣腳散漫得像一盤黃沙。
前排的八十來人雖然套著鐵甲，但那甲片上全是一塊一塊的褐紅鏽斑，好幾副皮甲甚至用草繩胡亂吊在膀子上。
中間的步卒握著長槍，槍頭的紅纓早就爛成了光杆，好幾個人凍得縮著脖子，雙腿不停地倒騰換腳，連基本的行伍站位都維持不住。
趙彪身側的兩門虎蹲炮，鑄鐵炮筒上布滿了綠鏽與深凹的沙眼，炮架的木軸開裂了一道兩寸寬的縫隙，全靠兩圈麻繩死死纏著。
一個滿臉麻子的炮手正蹲在地上，兩手哆哆嗦嗦地抓著火藥勺，往炮膛裡填黑火藥。
望遠鏡的十字準星下移，掃過那堆散落在地上的引線。
引線黑中泛黃，尾部沾著泥水，明顯受過潮，藥線表皮甚至有些發黴起毛。
這是一幫披著官軍皮的烏合之眾。
真要動起手來，這群兵丁的骨氣，甚至比不上前天夜裡那兩個拚死搶糧的地痞。
沈昭翎心裡有了底。
官軍的威風全靠身上那層皮和唬人的官威撐著，隻要後山露出一丁點軟弱怯懦，這群餓狼就會一擁而上，把這片剛見起色的基業拆解成渣。
“東家，他們推火把上去了。”王叔趴在她側下方，聲音發緊。
山道正前方，沈二伯見寨門內毫無聲息，以為沈昭翎被這陣仗嚇破了膽，叫嚷得越發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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