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
牛大器回到屯裡。
月亮不知什麼時候躲進雲層裡，屯子裡黑黢黢的，隻有幾家窗戶還透著昏黃的煤油燈光。
他壓了壓帽簷，貓著腰往白潔家走。
剛走到屯東頭，就看見王富貴家的院門開著，裡頭亮著燈。
幾個人從院子裡出來，嘴裡叼著旱煙，煙頭一明一暗的。
牛大器閃身躲進旁邊一棟房子的陰影裡，貼著牆根蹲下。
出來的是盧老茂、盧老栓、張德旺和王福來。
四個人縮著脖子，一邊走一邊嘮。
“老茂哥，你說富貴這是咋想的？”張德旺把煙屁股扔地上，“強子都死兩天了，咋還不下葬？”
盧老茂嘆了口氣：“誰知道呢。”
“我聽說，”王福來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隊長是準備給強子配陰婚，找剛死的年輕姑娘一塊兒下葬。”
“這大冬天的，上哪兒找去？”盧老栓嘬了口煙。
“誰說不是呢。”王福來搓了搓手，“附近屯子公社都打聽了，沒有。”
幾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腳步聲漸漸遠了。
牛大器從陰影裡走出來，盯著王富貴家的院門看了幾秒。
他轉身往白潔家走，一邊走，一邊嘀咕：
“王強那個畜牲死了還想有個伴，最好是找不到，讓他自己去陰曹地府。”
到了白潔家屋門口，他擡手敲門。
屋裡幾乎是立刻就傳來了腳步聲。
白潔的聲音從門縫裡透出來，帶著顫：“誰？”
“嫂子，俺，大器。”
門“吱呀”一聲開了。
白潔站在門口，手裡舉著煤油燈，上下打量著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快進來！”
牛大器側身閃進去，白潔探出腦袋往外瞅了瞅，
趕緊把門關上，又插上門閂，頂了一根木杠。
“嫂子，你——”
“別說話。”白潔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東屋拉，手冰涼冰涼的，勁兒卻大得出奇。
東屋裡，狗剩在炕上睡得正沉。
白潔把煤油燈往炕沿上一放，轉身盯著牛大器：“把棉襖脫了。”
“啊？”牛大器撓了撓頭。
白潔不跟他廢話，上手就扒。
她扯開棉襖扣子，露出裡頭被劃破的口子，手指頭摸了摸，指尖碰到皮肉，牛大器“嘶”了一聲。
“還說沒事？”白潔聲音變了調，“這麼大口子……你跟人打架了？”
“沒打架。”牛大器低下頭，“摔了一跤，讓樹枝刮的。”
白潔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沒再追問。
她轉身從櫃子裡翻出一件舊棉襖，是根生以前穿的，洗得發白，塞進牛大器懷裡：“先穿上，別凍著。”
她又翻出針線笸籮，找了塊藍布，低頭縫補起來。
牛大器站在那兒，看著白潔縫補的背影。
煤油燈的光照在她側臉上，睫毛的影子一顫一顫的。
他心裡突然酸了一下——這女人，大半夜不睡覺，一直在等他回來。
“嫂子，”他開口，聲音有點啞，“你、你咋還不睡？”
白潔手上的針頓了一下：“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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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狗剩不鬧了？”
“不鬧了。”白潔咬斷線頭，把棉襖抖了抖，起身給他披上，“試試。”
牛大器把胳膊伸進去，棉襖裹在身上，暖烘烘的。
那道口子被藍布補得嚴嚴實實，針腳細密。
“嫂子真好。”他咧著嘴笑，憨憨的，但眼眶有點紅。
白潔伸手把他領子翻好，指尖不小心碰到他脖子，兩個人同時愣了一下。
她把手縮回去，臉微微泛紅。
“行了，快去西屋睡吧。”
“嗯。”牛大器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嫂子，你早點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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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潔點了點頭，沒說話。
牛大器進了西屋，把門帶上。
他靠著門闆站了一會兒，聽見東屋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然後是炕席的聲響，再然後，燈滅了。
他躺到炕上，盯著黑黢黢的房梁，腦海裡閃過白潔剛才關切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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