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2
周延蹲下身子把小賀從地上撈起來，順手拍了拍孫兒褲子上的土。小賀在他懷裡扭了兩下，把那三張桑皮紙又掏出來展開，歪著頭盯著"以意引之"那四個字反覆念叨。周延低頭瞅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你這孩子，剛站完樁就不能歇會兒？"
"先生說了，煉體圓滿後要趁熱打鐵。"小賀一本正經地答。
"你先生還說了什麼？"
"先生還說，根骨定天賦，心性定極限。"小賀把那句話一字不差地背出來，奶聲奶氣卻帶著股讓人不敢馬虎的鄭重，"先生，'極限'是什麼？"
秦嬴端著茶碗，目光落在院角的石磨上。那石磨被磨得光溜溜的，邊角上長了些青苔。他看了一會兒才答："就是你走完一條路之後，麵前還有沒有別的路。"
小賀眨巴著眼睛，顯然沒聽明白。秦嬴笑了笑，走到他麵前，用指腹輕輕蹭了一下小賀的眉心。"等你引氣入了門，我再跟你說。現在說太早，聽了也是白聽。"
周延在旁邊咳嗽了一聲。"行了行了，什麼根骨什麼極限的，兩歲的娃娃你跟他講這些。"他騰出一隻手把那三張桑皮紙從小賀手裡抽出來，疊好重新塞進孩子的口袋，"吃飯，先吃飯。"
小賀的肚子適時地咕嚕了一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肚皮，然後仰頭沖周延笑："爺爺，我今天想吃兩個餅。"
"兩個？你咽得下？"
"站樁站餓了。"小賀揉了揉肚子，理直氣壯。
周延樂了，抱著孫子往竈房走，嘴裡念叨著："好好好，兩個餅，再給你加碗羊奶。你爹今天去鎮上了，回來該給你帶糖。"走到竈房門口又回過頭來看秦嬴，"你吃了沒？"
"吃過了。"秦嬴擱下茶碗，沖小賀擺了擺手。
小賀趴在周延肩頭也沖他擺手，小肉手攥成拳頭豎在耳朵邊上晃了晃，那是他們爺孫倆之間的規矩——"我會認真練的"的意思。秦嬴點了點頭，目送那爺孫倆進了竈房，不多時裡麵就傳出竈火的劈啪聲和周延絮絮叨叨說"慢點吃別噎著"的叮囑。
秦嬴站在院子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搭在石桌上的那隻手掌。掌心正中，方才被小賀按過的地方還留著一絲溫熱——那種溫熱很奇特，像山澗深處常年不見日光的石頭底下滲出來的泉水，涼中帶暖。小賀的煉體根基確實比秦嬴預料的還要紮實，甚至比某些上品根骨的孩童在同齡時期更強。
他不由想起九百年前師祖提過的一句話："心性若到了，根骨也擋不住。可這天下九成九的人，心性都夠不上根骨的七成。"那時候秦嬴剛入武道之門，意氣風發，對這句話嗤之以鼻。如今過了將近三百年，他見過太多天資卓絕卻半途而廢的苗子，也見過寥寥幾個根骨平平卻硬生生走到武道巔峰的異類。
小賀會是那"寥寥幾個"中的一個嗎？秦嬴不知道。但這孩子站樁時的那股沉勁兒，那種身邊有凳子都不坐、非要撐到自己雙腿打顫才肯收功的倔脾氣，確實讓他看見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院牆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蹄聲由遠及近，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停住了。秦嬴眉頭微動，身形一晃便從院裡消失，下一瞬已經出現在了村口。一匹棗紅色的軍馬正噴著響鼻停在老槐樹底下，馬背上是個穿黑色皮甲的青年校尉，甲胄上沾著長途奔襲的塵土。
校尉看見秦嬴從虛空中現身，麵上掠過一絲驚愕，隨即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屬下驪山大營斥候營校尉趙騰，奉蒙恬將軍之命，送密函至大宗師。"趙騰從懷中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銅管雙手奉上，管口用朱漆封死，漆麵上壓著驪山大營的虎紋印。
秦嬴接過銅管，指腹在印紋上輕輕一摩，朱漆應聲而裂。他抽出管內的帛書展開來看了一遍，麵色不變，隻對趙騰說："回去告訴蒙恬，我知了。"
趙騰猶豫了一下，擡頭道："大宗師，蒙將軍還有口信。"
"說。"
"將軍說，韓國那邊的暗樁拔了一批，審出來的東西不太對。涉及'祖廟'二字，讓大宗師務必過目。"趙騰說完，再次叩首，翻身上馬一勒韁繩，棗紅馬撥蹄而去。馬蹄聲沿著村外的土路一路往西，漸漸消失在薄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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