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房間乾淨規整、陳設素雅，無多餘花哨物件，半垂的窗紗穩穩隔絕了庭院的晚風與燈火。他沒開刺眼的主燈，隻點亮窗邊一盞小壁燈，微弱暖光攏住方寸角落，餘下大半房間都浸在淺淡靜謐的夜色裡。臉上慣有的散漫笑意淡淡斂去，褪去了常年嬉皮笑臉的偽裝，眼底隻剩成年人通透的審視與內斂的較真。
指尖輕輕劃過置頂多年的專屬號碼，沉默須臾，他從容按下視頻撥號。
電話隻響兩聲便被接通，速度一如既往的快，是解雨晨多年未變的習慣，從未例外。
屏幕畫麵跳轉，映入眼簾的是京都老宅的廂房。暖黃台燈溫潤柔和，案頭攤著零散戲譜、半盞微涼清茶，雅致清靜，裹著梨園獨有的溫婉清寂氣韻。
解雨晨端坐案前，一身素色常服，褪去了江湖殺伐的淩厲鋒芒，也斂去了私下獨有的慵懶隨性。眉眼清潤俊朗，麵上覆著一層恰到好處的疏離，眼底藏著連日操勞的淡淡疲憊，舉止卻依舊從容得體、分寸周全，是他對外一貫的沉穩模樣。
瞥見來電，他眸色微微一動，無生疏詫異，亦無過度熱絡。唇角輕揚，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是熟人之間無需鋪墊的鬆弛，語氣清淺帶點打趣：“這麼晚還不睡？又在半夜琢磨什麼歪門道。”
黑瞎子靜靜望著屏幕裡的人，清亮眼底沒半分矯情試探，張口就是慣有的貧嘴，語氣吊兒郎當，鬆弛又鮮活：“我一把年紀，熬夜屬於常規操作。倒是花爺，現在排場屬實不一樣了啊。跑回京都瀟灑，直接玩失聯，消息石沉大海，我還以為你把我拉黑了。”
打趣的口吻裡藏著恰到好處的別扭，不糾纏、不卑微、不矯情，是獨屬於他們的熟稔拉扯，自然又貼合二人相處常態。
換做往日，解雨晨定然會笑著懟回去，嫌他滿嘴廢話、無事生非。可今日，他隻指尖輕翻戲譜紙頁，語氣淡得如水，敷衍得明明白白，還帶著點輕巧的回懟：“梨園積了一堆舊賬，解家瑣事纏身，忙得腳不沾地。我又不是小孩子，去哪還要專門跟你報備打卡？”
“忙我還能不懂？”黑瞎子半點不被他的話術糊弄，調侃的調子不改，句句帶著熟稔的較真，貧嘴之下暗藏試探：“以前下地闖禍、天南地北奔波，再忙都能抽空跟我扯兩句閒嗑。這次倒好，直接消失大1個多禮拜。說白了就是京都日子太愜意，樂不思蜀，懶得搭理我是吧？”
二人相伴多年，素來隨性自在、互通行蹤，從無這般刻意斷聯的情況。黑瞎子看得通透，這般反常，根本不是忙碌能夠搪塞的。
解雨晨指尖微頓，眼底那點淺淡笑意徹底斂儘，溫和的聲線裹著幾分清冷疏離，懶得過多掰扯，淡淡收尾話題：“臨時行程，太過倉促。你少胡思亂想，這事跟你搭不上邊。”
對話驟然凝滯，沒有僵硬尷尬，卻藏著刻意的留白與疏離，氣氛微妙得讓人心底發沉。
就在這時，鏡頭取景之外，忽然傳來一道溫潤乾淨的男聲，體貼妥帖，帶著深入日常的熟稔自然，清晰透過聽筒傳來：“雨晨，夜涼了，我給你溫了盞熱茶。你連日勞累，別熬太晚，戲譜明天整理也來得及。”
聲音溫和乾淨、分寸得體，全然不同於九門眾人的粗糲江湖氣，帶著生活化的貼心熟稔，那份自然的親近，顯得格外刺眼。
黑瞎子眸色微沉，心底那點盤旋已久的別扭瞬間落地，瞬間摸清了所有反常的根源。
解雨晨的私域向來戒備極重，半生謹慎內斂，從不許外人隨意近身，更別說深夜闖入私室、過問起居冷暖。這麼多年，能肆無忌憚打擾他獨處、隨意出入他私下生活的，從來隻有黑瞎子一人。
可此刻，解雨晨沒有半分遮掩避諱，神色從容自然，側頭輕聲應道：“好，多謝。”
轉回鏡頭時，他坦蕩淡然、毫無心虛，大大方方介紹得乾脆利落：“蘇澈，我在京都認識的朋友。”
朋友。
兩個字輕巧落地，分寸拿捏得極致完美，乾淨坦蕩，徹底劃清了普通交情的界限，也輕輕抹去了他們所有私下不為人知的糾葛與溫存。
黑瞎子唇角的散漫笑意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落差，轉瞬便被他完美掩飾。無失態、無酸澀、無不甘，隻剩成年人不動聲色的通透與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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