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石的回憶裡，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從小被慣出來的人，不是被父母慣的，是被天賦慣的。
小學奧數別人報班刷題，他翻兩頁教材拿省一；中考前別人熬夜到淩晨，他十點睡覺考進全省最好的高中；高中三年年級前十的榜上，隻有他一個人從不參加補習班；班主任問他衝不衝清北自主招生，他說裸考就行；高考出分，全省理科第七，他看了一眼排名，想的是：“前麵六個大概隻是運氣好。”
京城華清大學，他拎著行李箱走進校門，覺得不過是換了個大點的考場……
然後第一學期末，專業第三。他看著成績單上排在前麵的兩個名字，第一次覺得心裡那杆秤不太穩。但他沒慌。第三而已，追上就是了。第二學期他開始每天去圖書館，早上七點到晚上十點走，筆記從一本變三本，草稿紙能塞滿半個抽屜……
期末成績出來，專業第三。
還是第三，他把那杆秤收起來了，不是認輸，是不知道還能往哪放。
後來就沒什麼特別的了，網吧酒吧台球室麻將館，白天睡覺晚上出門，體重從一百四掉到一百一，走在校園裡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倒的竹竿。直到那天晚上。
溫玉琪是他隔壁宿舍的，兩人關係不算特別好，但也不算差。那天李山石照例半夜溜出宿舍，在校門口撞見了正在買夜宵的溫玉琪。溫玉琪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問，隻是說：“帶我一個。”李山石無所謂。
他們在後海的一家酒吧喝了很多酒。李山石不記得是誰先開的頭，隻記得溫玉琪突然問了一句：“山石，你說你，怎麼突然就不行了呢？”
李山石不想回答。他已經很久沒有跟任何人聊過這個話題了。但溫玉琪不是那種會看眼色的人。他端著酒杯，直直地看著李山石，又問了一遍：“知道你為什麼比不過劉神嗎？”
劉神。劉瑞峰。專業第一，競賽特等獎，大三就被國外教授點名要過去交換的那個劉瑞峰。
李山石放下酒杯，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像是從某個過去的自己那裡借來的。他說：“他家有錢唄。請家教，國外的教授親自教，靠資源堆上去的。我要有那條件，我也不比他差。”
他說完這句話，等著溫玉琪點頭。他需要的不是認同——他從來不需要任何人認同。他需要的是有人和他一起維持這個謊言：我不是不行，我隻是沒資源。
溫玉琪沒有點頭。
“屁。”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酒晃出來濺在李山石的手背上：“就是人家牛逼。那些資源不過是錦上添花——你沒上清北之前，你也沒有那些資源，你不一樣考進來了？怎麼，到了清北，別人的優秀就都是資源堆出來的，你的失敗就是沒資源？你他媽臉真大啊。”
李山石愣住了。不是因為被罵——他在酒吧和混混打過架，比這更難聽的話他聽過。是因為溫玉琪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嘲諷，沒有居高臨下的憐憫，隻有一種近乎憤怒的認真。像是一個看完了整場比賽的觀眾，終於忍不住衝上球場，把那個一直在場上夢遊的球員拽起來。
“你覺得自己牛逼？”溫玉琪沒有停：“牛逼怎麼不是保送進來的？怎麼不是省狀元？我怎麼入學那天沒見有人討論你啊？就算你天賦比人家好，那就去證明啊！他媽的每天泡吧桌球搓麻——你喝酒有老毛子能喝？桌球有職業厲害？麻將打得跟屎一樣！也就遊戲打得還算OK，你拿什麼證明自己？就靠這些不上不下的東西？呸！你在這些方麵的天賦連中都算不上，就是下等！”
李山石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確實醉了，但還沒醉到說不出話。是因為溫玉琪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他自己在心裡想過、但從來沒有勇氣承認的話。他不是被資源打敗的，他是被自己打敗的。劉瑞峰沒有用任何特殊資源——至少前兩個學期沒有。劉瑞峰隻是比他更努力，或者說，更早開始努力。而他用了所有力氣去維持那個“天才”的殼，卻沒有力氣去突破那個殼。
他低下頭，看著杯中剩下的半杯酒。酒吧的燈光透過琥珀色的液體照在他的手背上，那些被濺到的酒漬已經乾了……
第二天，李山石沒有出現在網吧。溫玉琪也沒問他去不去圖書館——他直接在宿舍門口堵住李山石，把他拽去了劉瑞峰的課堂。劉瑞峰看見兩個不速之客愣了愣：“你們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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