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陽到分局的時候,院裡的梧桐樹上已經有了知了聲。
六月的太陽升,玻璃窗上蒙著一層白光。刑偵技術室的門半掩著,裡麵傳出打印機連續吐紙的聲音。景怡抱著一摞材料站在門口,見他過來,先把手裡的豆漿遞了過去。
“沒加糖。”她說,“你這兩天胃不舒服,少喝冷的。”
江陽接過紙杯,往裡看了一眼。黑皮本已經被放在操作台上,透明物證袋外麵貼著昨天的封條。技術員老趙戴著口罩,正用放大鏡檢查封麵那道折痕。
“還沒啟封?”江陽問。
“等你們來簽字。”老趙抬起頭,“按規定,昨天封存,今天開封,兩個經手人見證。付隊已經在裡麵了。”
付秉毅果然站在操作台另一側,手裡拿著登記表。他看了一眼江陽,指了指旁邊的簽字處。
“先核對封條,再開。”
江陽把物證袋正反麵都看了一遍,封條上的時間、編號和經手人姓名清楚完整。他簽下自己的名字,景怡也在旁邊補了見證。老趙這才用剪刀沿著封口慢慢剪開。
黑皮本露了出來。
封麵的皮革已經發硬,邊緣磨白。右下角那道折痕並不是普通的彎折,像是曾經被人用力夾在什麼東西裡。紅線貼著書脊,線頭打了一個很小的結,結上沾著淡淡的灰。
老趙先拍照,再用鑷子把紅線挑起。線下壓著一張薄薄的白紙,隻有半個指甲蓋大小,上麵印著一個模糊的藍色圓點。
“像是賬本上的標記。”景怡說。
“先別猜。”付秉毅說道,“全部按原狀記錄。”
老趙翻開第一頁。紙張發黃,卻沒有潮痕。前麵十來頁是招生名單,每一行隻有姓名、年齡和一個數字。有的數字後麵畫著圓圈,有的被紅筆劃掉。再往後,是課程安排和收款記錄,日期集中在九八年五月到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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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普通的筆記本。”江陽低聲說道。
“像培訓部的內部賬。”景怡翻著複印出的影像,“姓名後麵的數字可能是已交金額,圓圈表示結清,劃掉的就是退費或者作廢。”
老趙翻到中間,停住了手。
那一頁的字跡明顯變了。前麵是圓珠筆,後麵幾行卻用了鋼筆,筆畫細而硬,橫折處有力。頁麵上寫著:六月五日,林老師來問退費;六月六日,石建國說不要再收;六月七日,木板已經放到後牆。
最後一行隻有七個字:黑本不能留在這裡。
“這是誰寫的?”景怡問道。
“要做筆跡鑒定。”老趙把那一頁單獨拍下來,“不過從書寫習慣看,前後不像一個人。”
江陽低頭看著那七個字。最後一個“裡”寫輕,像寫到一半突然停下,又在旁邊補了一個小點。紙張右上角有一道油汙,和周小軍手指上的黑印顏色很接近。
付秉毅拿起電話,通知趙偉把周小軍重新帶來,準備做比對詢問。
“先問木板。”他說,“把時間、數量、從哪兒搬到哪兒,一項一項問。”
周小軍被帶進訊問室時,臉色比昨天更差。他穿著一件舊藍褂子,袖口沾著洗不乾淨的機油。趙偉把一張白紙放在他麵前,讓他照著黑本上的幾行字,寫下‘六月七日、後牆、木板’幾個詞。
周小軍拿筆的手微微發抖。
“我沒上過幾天學,寫不好。”
“寫不好也要寫。”趙偉說道,“照著寫,不是讓你回憶。”
他寫完以後,江陽從單麵玻璃後看了很久。周小軍的“七”字最後一橫往下壓,黑本上的“七”卻往上挑;“板”字的木旁也不一樣。初步看,不像同一人。
趙偉把記錄本合上,又問:“六月七日晚上,陶文斌讓你搬了幾塊木板?”
“六塊。”
“從哪裡搬?”
“舊倉庫。”
“舊倉庫在什麼位置?”
“學校後麵,靠著圍牆。”
“你昨天說是城南。”
周小軍低下頭,不說話。
趙偉把兩份筆錄並在一起,“到底在哪兒?你別想著說少一句就能過去。地址不清楚,木板也不可能自己走到牆根。”
過了半分鐘,周小軍才說:“城南舊機修廠,原來存廢料的棚子。陶文斌說那裡沒人去,讓我把東西先搬出來。”
“為什麼是晚上?”
“他說白天有人看見不好。”
“誰會看見?”
“我不知道。”
“木板後來去哪兒了?”
“我搬到牆邊,陶文斌叫我回去拿繩子。等我回來,東西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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