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不拿一針一線，商鞅整個人聽傻了中軍帳外，幾堆篝火劈啪作響。
幾十個基層校尉和百將圍坐在火堆旁，割肉的刀子剁得案闆砰砰響。
“三千顆腦袋！”白天被林絕攔下的那個百將，一塊半生的羊肉咬在嘴裡嚼得咯吱響，“三千個首級，夠換多少畝地？國師一句話，全成了修路的苦役！”
旁邊一個滿臉刀疤的屯長往地上啐了口：“大秦的法，殺敵計功，白紙黑字。他不讓吃這口肉，往後誰還樂意往前沖？”
罵聲壓得越來越低，怨氣卻在各營之間飛速蔓延。
陰影裡，商鞅聽了許久。
他轉身，一把撩開中軍大帳的厚氈簾。
帳內，嬴渠梁坐在案後核算箭矢消耗。林絕靠在火盆邊，拿刻刀削一根白蠟木杆，地上落了一層碎屑。
“外麵罵聲震天。”商鞅大步走到林絕麵前，“你聽不見？”
“聽得見。”林絕吹了吹刀刃，“罵得還挺臟，連我沒過門的媳婦都捎帶上了。”
“你既然聽得見，就該知道這麼折騰不下去。”商鞅一掌拍在幾案上，案角的茶碗跳了兩跳，“新軍是靠利誘喂出來的虎狼。你斷他們的財路，就是斷大秦的軍心！那三千傷兵留著，吃大秦的糧，還得派人看著。現在殺了分頭，怨氣立刻就散。”
嬴渠梁放下毛筆，擡頭看過來。他沒開口，但那意思很明顯——他也傾向於商鞅。
“殺了，怨氣是散了。”林絕把刻刀收進袖子，提起那根削好的白蠟木，起身走到角落的木架前。
黑布一扯。
兩丈寬的巨型六國全圖嘩啦展開。
林絕拿木杆敲在秦國那巴掌大的地盤上，回頭盯著商鞅。
“大秦統共多少地？多少荒田夠你分？”
商鞅皺眉：“天下之大——”
“天下是很大。”林絕沒讓他說完，木杆順著黃河劃了一道長線，“你把六國的人全殺光了換軍功，誰來種地？誰來納稅？得了一片空地，轉頭分給手底下的驕兵悍將——恭喜，大秦除了收穫一幫新貴族，什麼都沒剩。”
“國師。”商鞅聲音沉了半分，“你隻說弊端，不提解法，這叫紙上談兵。法家治國，靠的是人性貪婪驅之以利。你要去掉利，拿什麼替？拿空口白牙的仁義道德？齊國人講了百年仁義，照樣在平陵被壓著打。”
這話有力氣。嬴渠梁也跟著點了下頭。
林絕沒正麵接這茬。
他拿木杆戳了戳商鞅的胸甲，篤、篤兩聲。
“衛鞅，我問你個事。”
“今天搶人頭的那兩個兵，為了一顆腦袋互相拔刀。你覺得這是個例？”
商鞅沒吭聲。
“再問你。蕭關這一仗，甕城圍殺，靠的是連弩、偏廂車、流水線箭矢。前鋒沖陣的校尉砍了幾個人？後營搬箭的輜重兵砍了幾個人？按你的法，搬箭的那幫人一個人頭沒有，白忙活？”
商鞅喉結動了一下。
“衛鞅，你那套法，三萬人管用。三十萬人，管不住。”林絕把木杆往地圖上一橫，“人少的時候還能結陣。人一多，前陣貪功冒進，後陣為搶首級踩踏，輜重兵覺得不公幹脆不搬了。這不是軍隊，是一群搶食的野狗。”
商鞅臉上的冷意終於出現了裂痕。
他想反駁，但今天白天那四個扭打在一起爭人頭的秦卒，就在眼前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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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一步講。”商鞅換了個角度，“就算你說的對，軍紀要改。但你不能空手改。把舊的撤了，新的呢？你總不能跟將士說，往後打仗不圖利，圖個心裡美？”
“誰說不圖利了？”林絕扔了木杆，走回火盆邊，從案上扯過那疊早就寫好的紙。
“軍功照算。但從今往後，不以首級定功。以戰役定功，按建製分配。前鋒有前鋒的功，輜重有輜重的功，斥候有斥候的功。誰都別想靠搶人頭投機。”
他把第一頁翻過去。
“另外，俘虜不殺，不是白養。修路、築城、開礦、屯田。三千壯勞力活著幹三年活，比三千顆醃人頭值十倍。這筆賬，我不信左庶長算不過來。”
商鞅接過那疊紙，目光飛快掃過。
帳內安靜了十幾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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