櫟陽城北，軍器坊。
十輛牛車堵在院門口，車闆上幾十口粗陶甕歪歪斜斜摞著。泥封裂了縫，綠毛長出半寸，酸臭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院子正中，老徐帶著鐵匠架起五十口大鐵鍋。鍋上扣著特製陶蓋，蓋頂接出一根掏空的粗竹管，竹管中段盤進裝滿涼水的木桶，尾端探出來，底下墊著隻乾淨的白瓷碗。
司空公輸成站在三步外，兩隻手死攥在袖子裡。
“國師，真不能這麼折騰了！”
公輸成扯著嗓子蓋過柴火的劈啪聲，抖出袖中的竹簡往前遞。
“修鹹陽的令軸已經發下去了，關中各縣民夫正往渭水趕！挖土夯牆起木架，哪一樣不要錢？太倉存糧剛夠新軍吃三個月，銅錢早見底了。工官那邊連買建新城的木頭都湊不出——”
他一腳踢向最近的鐵鍋。
“這五十口鍋若熔了打陌刀，還能出幾十把。您拿來煮酸倒牙的劣酒，這是糟蹋家底！”
林絕蹲在一條缺腿長凳上，正拿黃泥糊竹管接縫，頭都沒擡。
“缺口多少？”
“第一期，內城宮室加夯土外牆，八十萬貫。”公輸成嗓子都劈了，“把老秦人全賣了也湊不出。”
林絕跳下凳子，拍掉手上幹泥。
“八十萬貫，多大點事。”
公輸成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正要再勸，院門外腳步聲急。
嬴渠梁一身黑色短袍快步進來，商鞅緊隨其後。兩人鞋底還沾著校場黃土。
“先生。”嬴渠梁聞見酸味，鼻子皺了一下，“少府說先生調了五十口大鍋煮劣酒？”
公輸成趕緊迎上去：“君上，您勸勸！國庫空得能餓死老鼠——”
商鞅掃了一眼那些長綠毛的陶甕。
“市井濁酒。放久了發酸，狗都不喝。”
“狗不識貨。”林絕從水桶裡舀瓢涼水沖了手，“六國權貴識。”
公輸成嘆氣。蘭陵美酒一鬥十貫，那才是權貴喝的。這酸水白送人都嫌臟。
林絕沒接話，走到第一口鍋前。
“加火，溫度催上去。冷水桶換新水。”
老徐帶人往爐膛裡塞乾柴，火頭躥起三尺。
商鞅盯著那套彎彎繞繞的管子：“這叫什麼道理？”
“酒裡頭水和酒精不一樣重。燒熱了，輕的先跑出來，遇冷凝回去。”林絕指著竹管尾部，“我要的就是那股最純的東西。”
話音未落。
竹管末端發出輕微的嘶聲。
嬴渠梁走近兩步，低頭看。
一滴透明液體從管口凝成形，墜落。第二滴，第三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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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落進白瓷碗，濺起微小水花。
嬴渠梁愣住。公輸成也瞪大了眼。
那液體清透見底。
這時代的酒，全是渾濁發黃的，飄著綠色酒糟，好酒也不例外。天底下沒人見過透明的酒。
“裝神弄鬼……”公輸成嘀咕。
林絕端起白瓷碗，走到嬴渠梁麵前。
一股極濃烈的香氣炸開。沒有酸腐，沒有黴味。純粹的、直衝天靈蓋的酒香。
嬴渠梁呼吸一滯。戎馬半生，喝過列國好酒，從沒聞過這麼霸道的味。
“嘗嘗。”
嬴渠梁接碗，看了一眼碗中清液，仰頭一口悶了。
老秦人喝酒論碗幹。這一口，足有二兩。
酒液入喉——
“咳！咳咳咳咳！”
嬴渠梁整張臉瞬間漲得紫紅，脖子上青筋暴起。他一手捂胸口一手撐住木桌，連咳帶喘，眼淚都嗆出來了。
“君上！”
“有毒！”
禁軍刷地拔劍衝進院子。
“滾出去！”嬴渠梁擡手厲喝。
他大口喘氣，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裡一團火往下燒，順著食道砸進胃裡炸開，熱流竄遍四肢。
“痛快！”
嬴渠梁一聲大吼，聲音都在抖。他死死盯著空碗。
“這什麼東西？水裡怎麼藏著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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