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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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水是現燒的，木桶裡倒滿了溫熱的水，水麵浮著幾片安神的花瓣，熱氣氤氳，整個浴房都是暖融融的水霧。
顧落站在木桶邊，看著那滿滿一桶清澈的熱水，整個人愣住了。
她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洗熱水澡是什麼時候了。
流浪的日子裡，連喝口乾淨的水都是奢望，更別提洗澡。
夏天還好，能在河邊胡亂洗一把；冬天就隻能忍著，身上的汙垢越積越厚，頭發結成一塊一塊的，虱子在發間爬來爬去，癢得鑽心，卻隻能咬牙忍著。
“孩子，水涼了就不好洗了，姨娘幫你？”
顧母輕聲問，手裡拿著皂角和布巾，神色溫柔。
顧落回過神來，連忙搖了搖頭，臉上泛起一層薄薄的紅，縮著肩膀，有些局促地把手伸到自己破爛的衣帶上，卻怎麼也解不開。
那根布條打了死結，又臟又硬，她的手指因為凍瘡使不上力，試了好幾次都沒成功。
顧母看出她的窘迫，沒有多說什麼，輕輕蹲下身，幫她解開了那根粗糙的布條，動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她。
破布一層一層剝落，露出底下瘦得幾乎能看到肋骨輪廓的身體。
皮膚沒有一處是完好的。
青青紫紫的淤痕、新舊交疊的擦傷、密密麻麻的凍瘡、還有幾道已經結痂的長條疤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抽打過。
顧母的手微微發抖，嘴唇抿得發白，卻始終沒有說出一句多餘的話。
她隻是把臟衣服收走，扶著顧落邁進木桶，用布巾蘸著溫水，一點一點擦拭她身上的汙垢。
第一遍水，洗成了黑色。
第二遍水，才勉強能看到膚色。
第三遍水，終於露出了小女孩原本的模樣。
顧落安靜地坐在水中，任由顧母幫她擦洗，全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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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疼——那些凍瘡碰到熱水，又癢又痛，像針紮一樣。
隻是她早已習慣了忍耐，習慣了不喊疼，不哭鬨，因為哭鬨從來不會換來幫助，隻會換來厭惡和打罵。
但當顧母用布巾輕輕擦拭她後背時，她忽然感到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了自己肩頭。
她微微一怔，偏頭看去。
顧母紅著眼眶，淚水無聲地淌過臉頰，卻還在努力維持著笑容，聲音微啞：“沒事，姨娘就是……心疼你。”
顧落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後，她隻是低下了頭，把臉埋進水裡，讓熱水掩蓋住自己再度湧出的淚水。
洗完澡，換上乾淨衣裳，顧落整個人煥然一新。
顧母找來的是顧昇穿過的舊衣裳。
顧家沒有女兒，這些衣裳一直收在箱底，料子雖不是最新，卻柔軟舒適，對顧落來說還是大了些許，袖子卷了兩折才露出小手。
顧母又替她梳了頭。
那一頭亂糟糟的頭發，打滿了結，梳子根本梳不通。
顧母隻好先用溫水一點一點浸濕，再抹上桂花油，耐心地慢慢梳理，足足花了小半個時辰，才把頭發理順。
等顧落被牽到前廳時，顧昇正坐在椅子上啃著梨，看見她，動作一頓，梨差點沒拿穩。
“喲。”
顧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
“收拾乾淨了還挺好看的嘛。”
顧落確實生得不錯。
巴掌大的小臉，皮膚因為長期營養不良顯得有些蒼白，五官卻精致小巧，一雙漆黑的眼睛格外明亮，像是會說話一樣，安靜地映著燈火。
隻是太瘦了，下巴尖尖的，鎖骨突兀地凸起，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朵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小花，隨時都可能折掉。
顧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兩隻手絞在身前，腳趾在鞋子裡蜷了蜷。
“行了行了，別看了，再看她要鑽地縫裡了。”
顧母笑著拍了顧昇一下，轉頭吩咐丫鬟擺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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