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不知歲月，江雪澄這幾日也是時睡時醒，幾乎記不得今天是何時。
她抬眼看向紀青颺神色複雜的樣子，問道：“今日初幾了？”
紀青颺算了算時日，回答道：“初七了。”
初七，距離清明已經三天了。
他們跳下懸崖後，也不知道順著渡靈河漂了多遠，眼下身在密林，無法辨認方向，也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滎川的情況想必不容樂觀，他們失蹤之後，陸雲明和何清嘉肯定一直在找他們。
無論如何，都要儘快回去。
紀青颺似乎看出來江雪澄心中所想，說道：“這密林雖大，但順著渡靈河走下去，應該能找到出口，隻是不知道還要走多遠。”
江雪澄將桃花小心翼翼地收起來，“陸雲明他們肯定會派人來尋我們，我們儘力走出去，實在不行，便隻能等著他們來救了。”
“好。”紀青颺爽快地答應了，“趁著現在雨停，我們繼續順著河流走。”
他說完，又看向了江雪澄，這幾天都是他背著她走的，眼下她身體尚未恢複，仍然虛弱難以行走。
“上來吧。”
紀青颺蹲下身，讓江雪澄趴到他的後背上。
江雪澄頓了一頓，她是十分要強之人，若是從前，絕不會讓自己連行路都要依賴別人，即便受了傷，也會強忍著。
可是這一次，她看著前麵寬厚結實的後背，心中的強硬頓時化為柔軟，一片冬日的心湖如遇春風，化儘寒冰，湖麵上，有魚兒躍起，激起心扉流連輾轉。
江雪澄俯下身來，讓紀青颺將她背起。
他腳步輕快，走出山洞時，衣裳擦過洞口的桃枝，攜走了桃花上的香味。
渡靈河水滾滾向前，傳聞中，死去的孤魂隻要順著河水而下，便能洗濯執念，轉世為人。
江雪澄趴在紀青颺後背上，聽著河水汩汩，想起了舒容霄的話來。
“你說，人死之後真的會變成魂靈嗎？”江雪澄忽然問道。
紀青颺腳步不停，聞言略微一笑。
“還記得我曾經說過在亂葬崗教我識字的老先生嗎？他教給我的最後一個字，是虛，他說，人生百態皆是虛幻，人在生時，眼睛總是被各種虛像所迷惑，直到死後，才能獲得破幻真眼，所以死去的魂靈比人更能辨別真假善惡，被魂靈纏身索命之人，定然是窮凶極惡之徒。”
江雪澄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才笑道：“傳言若是不假，渡靈河上那麼多魂靈，我們大難不死，是不是也是得了他們庇佑？”
“當然了。”紀青颺言語輕快，“大理寺少卿鋤強扶弱，救了那麼多人，積德深厚，自然能得庇護。”
後背上的人過了好久都沒有出聲，隻是原本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慢慢環繞過胸膛抱緊，又過了片刻，一個輕柔的聲音從後背傳來。
“你跟他們不一樣。”
紀青颺突然停下了腳步，難以置信地向身後的人問道：“你說什麼？”
江雪澄一本正經，聲音穿透麵前人的背脊，直達他心口柔軟處。
“你跟劉成林他們不一樣，跟我從前救下的所有人都不一樣，我救他們是義不容辭，但你，不關乎大理寺少卿的職責，隻是我自己想這樣做的。”
甚至江雪澄一開始奔著的根本就不是救下紀青颺，她隻是覺得，這樣的場合，她必須要與他共同麵對。
哪怕明知引開土匪，走向懸崖是一條生死難料的不歸路，她也想陪著他冒這個險。
她在麵對他時，不是用大理寺少卿的身份，而單單隻是江雪澄，一個能看穿他的卑微，又懂得他不忍世間疾苦，傾儘涓埃之力的女子。
“跳下懸崖的那一刻，我心中便在想，若是跟你一起死在靈歸山下，也算不得一種憾事，倘若換作別人，我未必能如此看淡生死。”
和煦日光從山間升起，山林上空的雲霧逐漸散開，一縷光輝傾灑在兩個人的身上，隻覺春和日暖。
紀青颺沒有想到昨夜自言自語的話都被江雪澄聽到了，一時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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