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生池在天淵寺的西角。
池子不大,三丈見方,池水碧綠的,上麵漂著一層睡蓮的葉子。池邊的石欄上爬滿了藤蔓——不是普通的藤蔓,是牡丹的花枝,一根一根,從池底鑽出來,爬上石欄,開著指甲蓋大小的白花。
景頁和王芸走到池邊的時候,夕陽剛好落在飛簷的那個角度。
池水變了。
碧綠的池水從中心開始,一寸一寸地變成金色。不是反射夕陽光的那種金——是從水底透上來的金,像池底沉著一輪太陽。金色的水麵平靜如鏡,睡蓮的葉子一動不動。
看水裡。景頁說。
兩人俯下身。
水麵裡沒有他們的倒影。
水麵裡是另一個地方。
一片花海。白色的花海。無邊無際的白色牡丹,從水麵的這一頭鋪到那一頭,一直鋪到天邊。花海中間有一條金色的河,河水緩緩地流,河上有一座橋。
橋邊站著一個白衣女子。
她的頭發很長,挽著一個簡單的髻。她站在花海裡,微微仰著頭,像在聞花香。夕陽的金光落在她的側臉上——
景頁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聲音。
景萱。
水麵裡的女子轉過頭。
她看見他了。
隔著一層水麵,隔著一整個世界,景萱看見了她的哥哥。
她笑了。
她說。
聲音從水麵下傳上來,很輕,很清晰,像她就站在水底。
你瘦了。
景頁跪在池邊,雙手撐在石欄上,指節發白。
景萱,你等我。他說,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馬上就來接你。七天之內,我一定——
景萱打斷了他,聽我說。
她的笑容淡下去了。那雙眼睛——和景頁一模一樣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我過得很好。她說,真的。這裡很美。沒有天狗,沒有血,沒有案子。每天花開著,河水流著,我在這裡種花。
種花?
我在種一片花海。景萱說,等它開滿的那一天——
她停住了。
她的目光移向了自己的身後。
他來了。景萱說,哥,別怕。
我從來沒怕過。
那你現在開始怕吧。景萱輕聲說,因為連我都怕他。
水麵裡,景萱身後的白色花海,向兩邊分開了。
一個人從花海深處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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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衣服。修長的身形。步伐不快,很穩,每一步踏在花海上,花枝都溫順地伏下去,像在向主人俯首。
那個人走到景萱身邊,站定,抬起頭,看向水麵。
看向景頁。
景頁跪在水池邊,渾身僵硬。
那是一張臉。
他的臉。
一模一樣的眉,一模一樣的眼,一模一樣的鼻梁和下頜。唯一的不同是眼神——景頁的眼神是磨出來的,帶著血和火淬過的銳利;而那雙眼睛是泡出來的,泡在某種漫長到沒有儘頭的時間裡,平靜,幽深,像兩口古井。
教主看著景頁。
景頁看著教主。
水池兩端,兩個一模一樣的人,隔著一整個世界對視。
你好。教主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也和景頁一樣。隻是更慢,更穩,每個字都像在水裡泡過,沉甸甸的。
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景萱——景頁開口。
她很好。教主說,我沒有動她一根頭發。你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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