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不是你的地方。
景頁迎著教主的目光,一步都沒有退。
這裡是的地方。他說,你和我一樣,隻是它田裡的一株莊稼。區別是,我這株莊稼知道自己長在田裡——你以為自己是種田的。
教主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嘴皮子比我利索。他說,我記得我年輕的時候,嘴皮子沒這麼利索。
因為你不肯認輸。景頁說,我輸過很多次。輸到學會了一件事——先把我輸了三個字說出口,然後才輪得到我怎麼贏
你贏不了。教主搖頭,你以為你燒了一片花海?門外那片花海,是門伸進洛陽的一根須子。燒了它,就像燒掉一株大樹的半根枝。而這裡——
他抬手,指向穹頂。
這裡是林子。
景頁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穹頂的光線,在這一刻忽然變得清晰。一條一條,一束一束,從極高極遠的地方垂下來,掠過花海,掠過金色的河,掠過井——一直垂進花海儘頭那片黑色的空地之後,垂進一片他剛才沒有看見的、巨大的、沉默的輪廓裡。
景頁的瞳孔收縮了。
那是一座城。
黑色的空地儘頭,立著一座城。城牆高得看不見頂,城門大得能跑馬,城裡的樓閣鱗次櫛比,一層壓著一層,一直壓到穹頂的光裡。城裡有燈,千萬盞燈,燈火輝煌,像一座正在過元宵的長安。
可是那座城沒有聲音。
千萬盞燈,沒有一聲笑,沒有一聲吆喝,沒有一絲絲活氣。
去看看吧。教主說,來都來了。看看你在砸什麼東西。
他們走進那座城的時候,城裡的都在忙。
一條寬闊的長街,兩邊是店鋪,綢緞莊、酒樓、當鋪、茶館,幌子挑得整整齊齊。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趕車的、相攜而行的,熙熙攘攘。
王芸的手,一點一點地攥緊了景頁的袖子。
那些人不對勁。
他們都在笑。每一個都在笑。挑擔的笑著走,趕車的笑著趕,茶館裡的笑著喝茶,酒樓上的笑著劃拳。可是那些笑容像刻在臉上的一模一樣的印子——嘴角的弧度、眼角的彎度,分毫不差。
他們都在忙。可沒有一個人,真的在什麼。
挑擔的擔子兩頭是空的。趕車的車上沒有貨。茶館裡的茶碗是空的,可那些人一遍一遍地端起碗,吹一吹,抿一口,咂一咂嘴,露出滿足的表情。
一段路,景頁看了三次同一個貨郎。同一個貨郎,同一副空擔子,從街東走到街西,走到底,轉身,再從街西走到街東。
他們在過一生最好的一天教主走在他旁邊,語氣平靜得像在介紹一處宅子,門收走他們的時候,給他們看了他們一生最好的一天。然後,他們就在這一天裡,一直過,一直過。
過到花熟。景萱低聲說。
過到花熟。教主點頭,人在這城裡的那一天,就是門外花海裡,一朵新花綻開的那一天。他們在最好的一天裡慢慢乾枯,乾枯成養料,養料順著根,開成花。
這就是你說的永恒。王芸的聲音抖著。
這就是我說的永恒。教主說,快樂嗎?不快樂。但比外麵快樂。外麵是什麼?外麵是災,是病,是刀兵,是窮。這裡的人不生病,不挨餓,不被刀砍。他們在最好的一天裡,一遍一遍地活。
這不叫活。景頁說。
你說了算嗎?教主忽然站住,轉過身,盯著他,你問過他們嗎?你問問這個貨郎——
他伸手,攔住了那個走第三遍的貨郎。
教主指著他,今天快活嗎?
貨郎停下腳,笑眯眯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眼珠,隻有一片溫潤的、滿足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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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活。貨郎說,今天是我娃滿月。婆娘蒸了糕,街坊都來了。你看,我這不正給娃打長命鎖去嘛——
他拍了拍肩上的空擔子,笑眯眯地,繼續往前走。
走出五步,他忽然頓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他的眉頭皺了皺,像一根針紮進了夢的最深處。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肩上的空擔子,臉上閃過一絲極淡極淡的、茫然的困惑——
然後那絲困惑化開了,像一滴水化進了熱油。他重新笑眯眯的,挑起擔子,往前走。
看見了嗎?教主說,針紮一下,夢還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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