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亮看著那盅湯，看了很久，才顫抖著手揭開蓋子。他沒有用小勺，而是直接端起白瓷盅，仰頭，一飲而儘。喝得太急，幾滴清亮的湯汁順著他透明的下巴滑落，滴在工裝褲上，洇開一小片更深的痕跡。
他閉上眼，眉頭緊鎖，仿佛在忍受某種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消化一股洶湧的情緒。良久，他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裡似乎帶著生鏽鐵管和潮濕魚腥的味道，慢慢消散在雜貨鋪的空氣裡。
“好像……沒那麼堵了。”他睜開眼，眼神裡的焦躁褪去大半，剩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卻不再狂亂，“謝謝。”他放下瓷盅，從褲兜裡摸出幾枚閃著暗沉金屬光澤的硬幣，放在櫃台上，轉身走向門口。
“阿亮。”陳染忽然叫住他。
年輕鬼魂停在門口，沒有回頭。
“也許……你媽媽聽到了呢。”陳染輕聲說，“在某個你不知道的時刻。”
阿亮的背影僵了一下，沒說話，拉開門走了出去。風鈴叮鈴，將他單薄的身影吞入鉛灰色的永恒暮色。
【第二位顧客，交易完成。情感能量收集1，店鋪知名度在‘閒話論壇’的‘情感樹洞’子板塊引發小範圍討論。】司柒的播報聲平靜無波，【根據能量監測，店外聚集鬼數上升至十二位。情緒光譜複雜，期待、猶豫、悲傷、好奇……第三位顧客預計十分鐘內上門。】
陳染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影影綽綽的鬼影。青瓷色的天光透過鬼域永恒的灰霾，吝嗇地灑下一點微亮。
她忽然覺得，這間開在陰陽交界處的小小雜貨鋪，收進來的不隻是古老錢幣和情感能量，還有這些沉在時光河底，再也無人傾聽的悲歡。
風鈴又響了一聲，很輕，卻仿佛敲在了心上。今天，還有一份羹湯，和一個故事，在等待著它的主人。
十分鐘仿佛被鬼域的灰霾拉得很長。陳染數著窗格上凝結的、永不滴落的水珠，第七顆的時候，風鈴響了。聲音很輕，像一聲小心翼翼的歎息。
進來的是位女子。約莫三十出頭，穿著一件款式老舊但漿洗得很乾淨的碎花襯衫，頭發在腦後挽成一個鬆垮的髻，幾縷發絲散落在蒼白的脖頸邊。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褪了色的布口袋，指尖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透明。她的目光先是怯生生地掃過空蕩蕩的店鋪，落在陳染身上，又飛快地移開，最終定在櫃台上那個盛放過羹湯的空盅上。
“請……請問，”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一種長久未開口的沙啞，“故事……還能換嗎？”
陳染立刻換上笑容，指了指門外的小黑板：“能的，今天還剩最後一份。規矩都寫在上麵了。”
女子走近了些，陳染才看清她的麵容。清秀，但眉眼間鎖著一股化不開的愁苦，像是被什麼東西長久地醃漬過。她盯著小黑板上的字，逐字逐句地讀，嘴唇無聲地翕動。讀到“需打動店主或係統”時，她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顧客情緒分析：悲傷濃度極高，92%；伴有強烈自責與無價值感，指數87%。】司柒的光球在陳染意識裡閃爍，【能量波動模式與‘未完成照顧責任’型遺憾高度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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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女子抬起頭，眼眶裡沒有淚，鬼魂大抵是流不出眼淚的。但那空洞的灰蒙裡承載的哀傷，比任何淚水都沉重，“我最遺憾的事……是關於我女兒。”
她叫秀芹，生前是紡織廠的女工。女兒小雅六歲那年，丈夫工傷去世，她一個人咬著牙，白天在機器轟鳴的車間裡穿梭，晚上接零活縫補，隻想多掙點錢，讓女兒能吃得好一點，穿得不比別的孩子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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