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也知道，我們這個遺體化妝室的燈有時候會因為接觸不良而熄滅，但這一次也太巧了，巧得讓我頭皮發麻！
我叫陰十一。這名字聽起來像陰曆裡的日子，帶著點甩不脫的宿命氣息，倒也應景——我乾的是給逝者梳洗打扮、送最後一程的活兒，一個遺體化妝師。這行當裡，名字太鮮亮反而紮眼，我這名字，剛剛好。
殯儀館這間化妝室，統共二十個平方，白瓷磚牆，不鏽鋼檯麵，冷冰冰，亮晃晃，像個巨大冰冷的金屬盒子。平日裡，這盒子空曠得說話都帶迴音，今天卻被塞得滿滿當當。六張推床擠擠挨挨地停放著，蒙著白布單。空氣中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刺鼻，卻壓不住那絲若有似無的、源自生命終點的奇異氣息——一種混合著衰老、停滯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衰敗感。這氣味頑固地鑽進鼻腔，沉甸甸地壓在胸口，揮之不去。
窗外，天色陰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低矮的建築物上，一絲天光都吝於漏下。頭頂那根老舊的日光燈管，成了這昏沉空間裡唯一的光源。它苟延殘喘地亮著，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滋滋”聲，光線忽明忽暗，把室內晃蕩的人影、冰冷的器械影子、還有白布單下那些沉默輪廓的剪影，拉扯得變形扭曲，投在牆上地上，影影綽綽，如同鬼魅在無聲舞蹈。每一次燈光的明滅跳動，都像有一隻冰冷的手，在我緊繃的神經上狠狠撥弄一下。
今天這活兒，偏偏隻有我一個。搭檔老張家裡有事，請了假。空蕩蕩的化妝室裡，除了我自己的呼吸聲，就是那該死的日光燈管永不停歇的低頻噪音，以及……絕對的寂靜。那是一種有重量的寂靜，沉甸甸地壓在耳膜上，彷彿來自白布單之下，來自那些已然停止呼吸的胸膛深處。
我定了定神，走到最靠近門口的一張推床邊。掀開白布單，露出一張老人的臉。皮膚鬆弛，布滿深刻的皺紋，眼窩深陷。很普通的一位老人，安詳，或者說，是時間最終雕刻出的那種平靜的疲憊。化妝過程是刻進肌肉記憶的程序：清潔、打底、修飾膚色、描畫五官輪廓……動作精準而機械，帶著一種職業性的疏離。我的手很穩，目光隻專註於眼前這張臉，努力屏蔽掉身後另外五張推床所散發出的無形壓力。那些白布單下的軀體，像沉默的觀眾，靜靜陳列在狹小的後台，等待著屬於他們的終場謝幕。
給老人麵部收尾完畢，我直起有些發酸的腰。就在準備蓋上白布單時，一個細節突兀地跳進眼簾——老人的手指微微蜷曲著，指甲明顯有些長了，邊緣帶著生活磨損的痕跡，指縫裡似乎還嵌著一點深色的汙垢。
我猶豫了一下。化妝，通常隻處理麵部，讓逝者看起來安詳體麵即可。手腳，尤其是剪指甲這種細節，家屬若沒有特別要求，我們很少主動去做。但看著那點汙垢，心裡有點說不出的膈應。我放下工具，走到門邊的登記桌，在一堆表格裡翻找這位老人的家屬委託單。
委託單是手寫的，字跡有些潦草。前麵的信息填得中規中矩。我的目光快速掃過，落到最下方“特別要求”那一欄時，手指頓住了。那裡清晰地寫著兩行字：
請務必為老人修剪乾淨指甲！
他生前極愛整潔！
後麵還加了個小小的感嘆號，墨跡很深，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執著。
“嘖……”我下意識地咂了下嘴。這要求……還真是少見。目光再次落回老人那雙手上，指縫裡那點深色的東西，在昏暗晃動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家屬的意願就是第一指令，沒什麼可說的。我放下單子，轉身去工具櫃拿指甲剪。
不鏽鋼的櫃門拉開，發出“哐啷”一聲輕響，在過分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突兀。我拿出那把專用的平頭指甲剪，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蔓延上來。走回推床邊，我再次仔細看了看老人的手。皮膚蠟黃，枯瘦，骨節嶙峋，像乾枯的樹枝。指甲確實厚而發黃，邊緣有些參差不齊，指縫深處，那點深褐色的東西，不像是普通的泥垢，倒像是……某種質地細膩的黏土？顏色很深，近乎暗紅。
我甩甩頭，試圖驅散這過於具體的聯想。也許是花園土？或者某種顏料？別自己嚇自己。我深吸一口氣，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指尖的操作上。
頭頂的日光燈管依舊在頑強地“滋滋”作響，光線忽明忽暗，像個壞掉的心臟在掙紮跳動。我二百度的近視眼在這種光線條件下工作，簡直就是一場折磨。鏡片後的世界本就有些模糊，加上這閃爍不定的光線，眼前老人的手指、指甲、甚至指甲剪的刃口邊緣，都蒙上了一層晃動的虛影。我必須湊得很近，再近，鼻尖幾乎要碰到那隻枯槁的手背，才能勉強看清指甲的具體邊緣。
冰冷的金屬觸感再次傳來，我穩住有些發僵的手指，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指甲剪的刃口卡在老人左手拇指指甲的頂端邊緣。那指甲很硬，帶著一種鈣化的脆感。我微微用力，剪刀鋒利的刃口咬合下去——
“哢嗒。”
。輕很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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