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像是潑翻了的墨汁，連星光都吝嗇給予這片城鄉結合部半點光亮。
陳鋒熄了火，坐在那輛老舊的靈駕麵包車裡，指尖夾著的煙已經燒到了盡頭，燙了他一下。他猛地甩掉煙蒂，猩紅的火星在潮濕的水泥地上濺開，迅速黯淡下去。
車裡還殘留著消毒水和某種若有若無、難以言喻的陳舊氣味，混合在一起，直往鼻子裡鑽。他搖下車窗，夜風帶著一股河溝淤泥般的潮氣湧進來，並沒讓人好受多少。
“媽的……”他低低咒罵了一聲，聲音在死寂的停車場裡顯得格外突兀。
為了錢。
就為了那筆能把人脊梁骨都壓彎的債。
不然，誰他媽會來幹這種活兒？深更半夜，開著這種專門接運屍體的車，跑這種鳥不拉屎的線路。招聘啟事上寫得倒是輕巧——“殯儀館夜班司機，待遇優厚，要求膽大心細，退伍軍人優先。” 優厚？陳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澀。要不是走投無路，那點“優厚”的薪水，還不夠填他家那個無底洞的十分之一。
他重新點燃一支煙，狠狠吸了一口，尼古丁辛辣的味道暫時壓下了胸腔裡那股翻騰的噁心感。儀錶盤幽幽的綠光映著他略顯蒼白的麵孔，眼底帶著連日奔波留下的青黑。他才二十五歲，卻感覺像是已經把半輩子的苦都吃完了。
遠處，隱約傳來了幾聲野狗的吠叫，悠長而空洞，更添了幾分荒涼。
就在這時，副駕駛的車窗被人從外麵輕輕敲響了。
篤，篤篤。
聲音很輕，帶著點遲疑，但在萬籟俱寂的夜裡，清晰得讓人心頭髮毛。
陳鋒一個激靈，扭頭看去。
車窗外，站著三個女人。
慘白的路燈燈光從她們頭頂灑落，勾勒出三個穿著深色衣裙的窈窕身影。都是三十歲上下的年紀，麵容姣好，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僵硬和蒼白，像是許久沒見過陽光。站在最前麵的那個，梳著整齊的髮髻，眼神直勾勾的，帶著一種空洞的哀戚。左邊那個眉頭微蹙，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小巧的手包，指節泛白。右邊那個則低垂著眼瞼，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彷彿在念叨著什麼。
三個成熟風韻的少婦，在這午夜時分，出現在這通往殯儀館的偏僻始發站。
陳鋒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重重地敲擊在肋骨上。他按下車窗，一股陰冷的、帶著淡淡脂粉香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陳舊氣息的風鑽了進來。
“師傅，去殯儀館嗎？”站在最前麵的那個女人開口了，聲音細細的，帶著點飄忽。
陳鋒喉嚨有些發乾，點了點頭：“去。”
“我們三個，能一起上車嗎？”她又問，眼神依舊直勾勾地看著他。
陳鋒瞥了一眼空蕩蕩的後車廂，那裡麵剛被消殺過，準備迎接今晚的“乘客”。他遲疑了一下，按規定，這車是拉死人的，不載活人。但……這深更半夜，三個女人……
“上來吧。”他最終還是側了側身，示意她們從後門上車。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或許她們是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或者有什麼急事。他給自己找了個理由。
三個女人依次默默上了車，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什麼聲音。她們並排坐在了後車廂的長條座椅上，那裡本該是放置遺體運送箱的位置。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麵微弱的光線和流動的空氣。車內頓時陷入一種更深的寂靜，隻有發動機重新啟動時低沉的轟鳴。
陳鋒掛上檔，麵包車緩緩駛出停車場，融入了濃稠的夜色裡。他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
三個女人端坐著，雙手都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姿勢幾乎一模一樣。她們微微低著頭，彼此靠得很近，開始低聲交談。
那聲音太低了，像蚊蚋哼哼，又像是春蠶在啃食桑葉，窸窸窣窣，斷斷續續。陳鋒豎起耳朵，也隻能捕捉到一些模糊不清的詞語碎片。
“……時候……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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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不對……”
“……找……替……”
“……不甘心啊……”
“……這次……或許……”
這些零碎的詞句，混合著那種持續不斷的低語聲，像冰冷的蛛絲，一點點纏繞上陳鋒的耳膜，鑽進他的腦子裡。車內的溫度似乎下降了好幾度，他手臂上的寒毛悄悄立了起來。
他猛地擰開了收音機。
刺啦——一陣雜亂的電流聲後，一個沙啞的男聲正在咿咿呀呀地唱著某種地方戲曲，調子悲悲切切，在這環境裡聽著格外瘮人。他趕緊又關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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