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契……”
陳鋒咀嚼著這兩個字,感覺舌尖都泛開一股鐵鏽般的腥氣。不是買路錢,是押契。押上的是他的命,或者,是那三個女人往生的機會。
風險與收益。秦老頭的話像毒蛇,盤踞在他心頭,嘶嘶地吐著信子。
“我……該怎麼幫她們了願?”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秦老頭那雙深井般的眼睛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評估他的決心,或者……他還能活多久。然後,他慢悠悠地收回摩挲銅錢的手指,重新拿起那塊絨布,擦拭著櫃檯玻璃,彷彿剛才那些驚心動魄的話隻是隨口閑聊。
“不知道。”老頭回答得乾脆利落,甚至帶著點事不關己的漠然,“她們死得太久,執念也纏成了亂麻,外人難知根底。許是放不下陽間的親人,許是怨恨當年該負責的人,許是……單純的不甘心,就想找個活人陪著。”
他擡起眼皮,瞥了陳鋒一眼:“想知道,自己去問。”
自己去問?問誰?問那三個二十年前就淹死在水底的鬼?
陳鋒喉嚨發緊,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湧上來,幾乎要衝垮他勉強維持的鎮定。
秦老頭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扯出一個極淡、幾乎不存在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肌肉無意識的抽搐:“‘押契’既成,你們之間就有了牽連。她們會來找你的,在合適的時候,用她們的……方式。”
這話讓陳鋒脊背發涼。合適的時候?什麼算合適?夜深人靜他獨自開車的時候?還是在他精神最恍惚、最不設防的瞬間?
“就沒有……更主動點的辦法?”他不甘心,像是溺水的人想抓住一根稻草,哪怕那稻草是毒蛇變的。
秦老頭停下了擦拭的動作,沉吟了一下。檯燈幽綠的光在他深刻的皺紋裡流淌,明暗不定。
“銅錢,”他緩緩開口,枯瘦的手指隔空點了點櫃檯上的三枚銅錢,“是信物,也是鑰匙。或許……能幫你‘看’到點什麼。”
他轉過身,在身後那排頂到天花闆的木架上摸索了片刻,取下來一個扁平的、黑漆剝落的小木盒。打開盒子,裡麵是厚厚一疊裁剪整齊的、微微發黃的宣紙,還有一小碟濃稠的、顏色暗紅的硃砂墨,以及幾支樣式古舊的毛筆。
“拓下來。”秦老頭將東西推到陳鋒麵前,“用這裡的紙和墨,把三枚錢上的字跡、紋路,一點不差地拓印下來。心要靜,手要穩。”
陳鋒看著那疊宣紙和暗紅的硃砂,心頭莫名一悸。這不像是在做拓片,倒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而神秘的儀式。但他沒有猶豫,深吸一口氣,拿起一張宣紙,覆蓋在一枚銅錢上,然後用蘸飽了硃砂墨的毛筆,小心翼翼地、均勻地輕輕掃過紙麵。
動作很生疏,但出乎意料地,他的心神在這個過程中逐漸沉澱下來。店內那股陳腐的氣息,秦老頭沉默的注視,還有窗外舊貨市場隱約傳來的嘈雜,都彷彿被隔絕開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筆尖與紙張的細微觸感上,凝聚在那逐漸在宣紙上顯現出的、暗紅色的圖案上。
第一枚銅錢拓印完成。
暗紅的線條在微黃的宣紙上勾勒出圓形的輪廓和方形的孔洞。錢幣上的字跡依舊模糊,但比肉眼直接觀看要清晰一些。那是一種極其古怪的字體,扭曲盤繞,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異。而在字跡周圍,還有一些細密的、如同水波又像是火焰的暗紋。
陳鋒將它輕輕放到一邊,開始拓印第二枚。
過程依舊專註而沉默。當第二張拓片完成時,他下意識地將兩張並排放在一起對比。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雖然字跡依舊難以辨認,但兩枚銅錢邊緣的某些暗紋,似乎……能連接起來?
他立刻拿起第三枚銅錢,動作加快了幾分,心底有種莫名的急切。當第三張拓片完成,他將三張微黃的宣紙在櫃檯上一字排開。
幽綠的燈光下,三枚暗紅色的拓印圖案並排陳列。
這一次,連旁邊的秦老頭也微微前傾了身體,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三枚銅錢上的模糊字跡,單獨看依舊難以辨認,但將它們排列在一起,某種規律隱約浮現。而更明顯的是錢幣邊緣那些細密的暗紋!當三張拓片並列,那些原本零散的、看似無意義的紋路,竟然首尾相連,隱隱構成了一圈環繞著三枚方孔、不斷流轉的、詭異而完整的圖案!
那圖案像是糾纏在一起的黑蛇,又像是洶湧的暗流,透著一股不祥的、禁錮的力量。
陳鋒的呼吸屏住了。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三枚銅錢中心,方孔對應的位置。在拚合後的完整暗紋環繞下,那原本最模糊不清的錢文主體,似乎也因為這種“完整”而變得稍微清晰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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