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疲倦地潑灑著,將天地連成一片混沌的灰白。陳鋒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泥濘的荒野中,腳下的土地因為雨水浸泡變得鬆軟粘稠,每一步都耗費著他所剩無幾的力氣。
懷中的木盒冰冷堅硬,緊貼著胸口,那三枚“青蚨母錢”散發出的寒意,與懷中子錢的共鳴,形成一種奇異的平衡,暫時壓製著右臂內血繩反噬帶來的冰冷刺痛,也隔絕了那緻命的“信標”感應。這短暫的安寧,是他用遍體鱗傷和透支生命換來的喘息之機。
他不敢停。
手中的青銅羅盤——“搜魂引”,如同一個沉默而冷酷的嚮導。每隔一段時間,他注入一絲微弱的氣力,羅盤上的幽綠符文便會亮起,中央那根漆黑翎羽指針便如同嗅到血腥的獵犬,死死咬住東南方向,為他指引著前路。
這指引並非恩賜,而是催命符。指針每亮起一次,他與目標之間那無形的聯繫便清晰一分,懷中的銅錢躁動便加劇一分,心底那股被拖向深淵的寒意便深入一分。
老法醫給的幾樣東西,被他小心地分藏在身上最容易取用的位置。破煞符貼身放著,雷火砂藏在褲袋,三枚冰涼的金剛子則緊緊攥在左掌心,那微弱的寧神效果,是他對抗周遭無孔不入的陰冷死寂的唯一慰藉。
越往東南方向走,環境越發荒涼。廢棄的農田、乾涸的溝渠、雜亂無章的灌木叢……人類活動的痕跡幾乎消失殆盡。空氣裡的味道也變得複雜起來,雨水的清新被一種混合著腐爛植物、潮濕泥土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陳舊香火又帶著黴敗的氣息所取代。
窺視感越來越強。
那不是人類的視線,更像是來自草叢深處、淤泥之下、甚至是空氣本身的惡意凝視。偶爾,眼角的餘光會捕捉到一抹迅速掠過的黑影,或是聽到一聲並非風雨帶來的、細微的竊竊私語,當他猛地轉頭或凝神去聽時,卻又什麼都沒有。
他知道,這不是幻覺。他已經深入了某個不屬於正常世界的領域,或者說,踏入了那個“主謀”力量所籠罩的邊緣。
疲憊如同潮水,一浪高過一浪地衝擊著他的意誌。肩膀和腰際的傷口在冰冷的雨水浸泡下早已麻木,但每一次動作依舊會牽扯出隱痛。右臂內的冰冷流動感雖然被母錢壓製,卻像是一塊嵌入骨髓的寒冰,不斷散發著寒意,侵蝕著他的體溫和力氣。
飢餓和乾渴也開始折磨他。從昨天傍晚到現在,他滴水未進,粒米未沾,全憑一股不甘就此死去的狠勁在支撐。
有那麼幾個瞬間,當他踩進一個深及膝蓋的泥窪,或是被橫生的荊棘扯破早已襤褸的褲腿時,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絕望幾乎要將他吞噬。
放棄吧……太累了……就這樣倒下,或許也是一種解脫……
這個念頭如同魔鬼的低語,在他耳邊盤旋。
但每一次,當他目光掃過懷中那冰冷的木盒,感受到羅盤指針那不容置疑的牽引時,求生的慾望便會再次壓垮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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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如此不明不白!父親的醫藥費,母親的眼淚,那些催債的辱罵……現實世界的猙獰尚且未能將他壓垮,這來自陰詭世界的迫害,又憑什麼讓他屈服?!
他用力攥緊了左掌心的金剛子,那冰涼堅硬的觸感和一絲微弱的安定感,幫他驅散了腦海中的雜念。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汗水,繼續邁開如同灌鉛的雙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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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概念已經模糊,隻有羅盤周期性的指引和體內不斷累積的疲憊,標記著時間的流逝。
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的地形開始發生變化。不再是平坦的荒野,而是出現了一片低矮的、連綿的丘陵。植被也變得怪異起來,多是些葉片發黑、形態扭曲的灌木,在雨水中耷拉著,毫無生氣。
而手中的羅盤,在這個時候,突然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劇烈反應!
嗡——!!!
羅盤發出一陣高亢刺耳的震鳴!其上的幽綠光芒大盛,幾乎要灼傷眼睛!那根漆黑翎羽指針瘋狂地顫抖著,不再是平指,而是以一種近乎垂直的角度,死死指向正前方一座看起來最為高大、籠罩在濃鬱雨霧中的丘陵!
到了!目標就在那座丘陵之後,或者……就在那丘陵之中!
懷中的母錢和子錢也如同沸騰般震顫起來,共鳴達到了頂峰,那股冰冷的聯繫感變得無比清晰、無比強烈,彷彿有一條無形的鎖鏈,已經將他與目標牢牢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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