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九州清宴前朝彈劾年羹堯的浪潮,因皇帝接連宿於清涼殿而暫緩了聲勢。
然而,甄遠道並一眾清流禦史的奏章,仍如暗夜裡無聲的疾雪,密密壓向禦案。
華妃自禦前那番機鋒暗藏的試探後,在皇帝麵前便絕口不再言及前朝以及年羹堯一事,反倒是日日盡心侍奉皇帝。
時日久了,倒有了幾分溫柔賢淑之態。
然而那被強行壓下的焦灼與日益膨脹的權勢欲,私底下化為更為尖銳的跋扈,盡數傾瀉在六宮粉黛之間。
後宮嬪妃,從上至下,無一例外。
尤其是對待皇後,更尤明顯。
昔日她雖驕橫,晨昏定省這等場麵功夫總還勉強敷衍,不過是遲些、臉色冷些。
如今聖眷正如烈火烹油,她連這最後一點掩飾都懶得維持。
接連半月,桃花塢內皇後座下左側首位——那本屬於華妃的尊位,始終空空蕩蕩。
莫說親身前來,便是連一句告病的託辭,都未曾遣人遞過。
後宮眾嬪妃的目光,每日在請安時都會似有若無地掠過那方空寂的座席,心中各自盤算、驚疑、或暗自冷笑。
那空缺,已不單是一個妃嬪的缺席,更是年世蘭對皇後權柄光明正大的挑釁。
然而,微妙的變化也早在這半年間悄然滋生。
宜修,雖身在病重,可私下行事愈發寬和周密。
雖談不上事必躬親、體貼入微,但那份置於暗處的盡心,後宮上下皆能感受到。
份例內的用度從未短缺,時節更替時總有適宜的賞賜。
誰有個頭疼腦熱,景仁宮私下的關懷總會適時而至。
就連一些低位嬪妃家中難處,若輾轉傳到皇後耳中,也常能得些不動聲色的照拂。
最顯著的,莫過於深居簡出、常年病弱的端妃。
在宜修持續的、不顯山露水的關照下,延慶殿的用度與藥材供應豐足了許多。
端妃那曾經蒼白如紙、近乎透明的臉上,近日竟也隱約可見一絲極淡的血色,雖仍是弱不禁風,卻少了些行將燈枯的灰敗之氣。
她依舊沉默,但偶爾望向皇後方向時,那沉寂多年的眼底,會掠過一絲極複雜的微光。
此消彼長之下,人心這桿秤,便開始有了不易察覺的偏轉。
華妃權勢煊赫,令人畏懼,動輒得咎,人人自危。
皇後雖體弱,不管宮務,卻心存善念。
懼華妃之威,是迫於眼前之勢;念皇後之好,卻是關乎自身長遠安泰。
於是,即便無人敢明言,許多心思在暗地裡流轉時,那份隱晦的同情與傾向,已悄悄偏向了桃花塢中那位日漸寬厚的宜修。
這後宮的風,不是東風壓倒西風,便是西風壓倒東風,從來都是有定數的。
年羹堯一黨窺得聖意似有緩和,又聞華妃在宮中日日承恩、盛寵無極,行事便愈發沒了顧忌,張狂之態甚於往日。
不僅朝堂上大放厥詞,更甚者竟與敦親王私下書信往來日益密切,那字句穿梭間,隱約已透出超越臣子本分、乃至觸碰逆鱗的影跡。
一時間,前朝與後宮,皆被籠罩於年氏一門權勢與野心的沉沉陰影之下,令人窒悶難言。
九州清晏殿內,今夜燈火通明,煌煌如晝,映得金杯玉盞流光溢彩。
舞袖翩躚,笙歌靡靡,一派盛世昇平景象。
絲竹聲暫歇,餘韻裊裊,正是眾妃離席向帝後敬酒祝頌的定例之時。
宜修正方欲離座,下首驟然掠起一道灼目的榴紅殘影——華妃竟已搶先立起!
她手中金樽高舉,步搖燦光亂顫,腰肢擺若風柳,麵向禦座揚聲笑道:“臣妾代六宮姐妹,恭祝皇上龍體永健,福壽齊天!”
滿殿死寂。
嬪妃們僵坐席間,無人敢隨之舉杯,隻餘眼神交錯。
剪秋臉色煞白,急急側目看向身側的宜修。
宜修搭著剪秋的手緩緩起身,鳳袍上的金線在燭火下穩沉地流淌。
她斂衽一禮,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臣妾恭祝皇上聖體安康,福澤綿長,國祚永昌。”
皇後既起,如石投靜水,眾妃這才穩穩起身,齊齊地附和:“恭祝皇上——”
皇帝目光掃過,唇角微動:“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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