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雲升到半空時，停了下來。
太陰星君站在雲上，低頭看著懷中的白兔。他的目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他知道她在看什麼。從祥雲升起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一直越過他的衣袖，落在下方那片荒山上。她在找一個人。
山腳下，琦玉正站在那裡。
他是一路跟著那道銀光走過來的。悟空和公主在皇宮上空的戰鬥他全程看在眼裡——後來那團銀光往正南方向飛，悟空追了上去，他就出了宮，沿著那個方向一路走了過來。
夜風迎麵吹來，帶著城外田野的氣息。他走過城門，走過城外的農田，走過一片黑黢黢的樹林。路邊的田埂上臥著一頭牛，他經過的時候，那頭牛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打盹。遠處的銀光時隱時現，一會兒在東邊亮起，一會兒又跑到西邊去了。他沒有加快腳步，甚至走得有些悠閒，像一個吃完晚飯出來散步的人。他相信悟空能處理好——跟著他這麼久，那隻猴子從沒讓他失望過。
等他走到毛穎山腳下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了。山上一片安靜，隻有夜風在碎石間穿行。他站在山腳下，看到半空中停著一朵七彩祥雲，雲上站著一群衣袂飄飄的身影。
他站在山腳下，仰頭看著半空中那朵七彩祥雲。月光照在他那顆光頭上，反射出一層柔和的光暈。
雲上的白兔終於找到了那個光頭。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久很久。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紅光——那不是妖光，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她看了他很久，久到連太陰星君都沒有催促她，久到夜風都停了下來。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過夜風，穿過月光，穿過半空到地麵的距離，落在琦玉的耳朵裡：
那個幻術裡的世界——你是真的開心。
琦玉站在山腳下，抬起頭看著雲上那隻白兔。他看著那雙泛著紅光的眼睛，張了張嘴。他確實想說點什麼——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能說什麼呢。說嗯，我確實挺開心的那都是假的謝謝你再見？哪一句都不對。哪一句說出來，都像是把那場幻術裡的溫暖硬生生推開——或者硬生生拉近。他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白兔看著他的沉默，沒有追問。她好像早就知道他會沉默——她隻是想在離開之前，把這句話說出來。說出來，就可以了。
白兔沒有再說話。她低下了頭，把臉埋進了太陰星君的衣袖裡。兩隻長耳朵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太陰星君沒有低頭看她。他隻是輕輕攏了攏衣袖，抱著她，駕著祥雲，繼續升空。祥雲越升越高，越飄越遠，最終消失在夜空中，化作一顆銀色的星點，融進了月亮的光暈裡。
琦玉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夜風重新吹了起來，從他身邊掠過，帶著碎石和塵土的氣息。毛穎山上，三個身影沿著山路走了下來——悟空走在最前麵，悟能扛著釘耙跟在後麵，悟淨走在最後。他們走到山腳下，看到了站在那裡的琦玉。
悟空停住了腳步。他看了看琦玉，又看了看天空中那顆銀色的星點，明白了剛才發生了什麼。他沒有走過去，也沒有開口說話。他站在幾步之外，安靜地陪著。
悟能原本想張嘴說點什麼，但看到悟空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他撓了撓頭，也站在旁邊不說話了。
悟淨站在最後麵，低著頭。他撚著手中的佛珠，撚了一顆，又撚了一顆。
山腳下安靜了很久。隻有夜風在嗚咽，月光在流動。
過了很長時間，琦玉終於動了。他收回目光，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他走在最前麵，雙手插在披風口袋裡，光頭在月光下泛著光。
悟空跟了上去，走在離他兩步遠的位置。悟能跟得更遠一些，悟淨走在最後麵。四個人排成一列，走在月光下，走在回天竺國都的路上。
沒有人開口問琦玉剛才為什麼不說話。
有些話，說了就沒有了。琦玉沉默，不是因為不知道說什麼——而是因為他知道，如果真的說出口，那個幻術裡的世界就真的回不去了。
他走在路上，月光拉長了他的影子。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平靜——但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他插在披風口袋裡的手，微微握了一下，又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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