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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先帝在位末期，王朝戰亂頻起。鄰近京城的百姓拖家帶口，遠赴深山避世隱居。雖受豺狼野獸紛擾之苦，可無苛稅重賦，日子也算安穩太平。安營紮寨後，一個男嬰在此處呱呱墜地。
他並非天降祥瑞，一聲啼哭劃破黎明前將裂的雲層。他的出生沒引起天地異象、山河震動，不過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裡，芸芸眾生中再普通不過的一位。他在母親的嗬護下長大，在父親的訓導下塑造，年少時的他誠實勤勞，這年他十二歲。
和所有俗套的鄉村故事一樣，他有個自幼相識的青梅竹馬。雙方的父母是彼此的好友，他的家是她的家；她的家是他的家。
他和她穿著乾淨舒適的衣裳，赤著腳在鮮花盛開的田埂上奔跑。他們一路跑到山坡上，欣欣向榮的作物汲著希望蓬勃生長。
他和她大喘著氣躺倒在毛茸茸的青草地上，少男少女青春稚美的目光碰撞，他近近地欣賞她的眉眼。即使多年之後他已忘卻她的姓名，在山頂上那一刹那的悸動依然在漸模糊的回憶裡令他怦然心動。
族人遠離塵囂，每月會派青壯年出山采買生活必要的物品。比如深山裡曬不出的鹽、冶不出的鐵。這天她的父親帶回一株小銀杏的樹苗，鄭重地交到他的手裡，就像把自己的女兒交給他一樣。
“你想種在哪”，他問她。
“種在山頂上，讓他看著我們，一起長大。”
他聽了她的話，帶著樹苗爬到山頂，將它插入挖好的坑中，仿佛在播種希望。他和她捧著鬆軟的土壤，往坑裡潑灑。兩雙手情不自禁地彼此覆上，兩顆心順著手掌的觸碰緩緩靠近，他隻聽到自己猛烈的心跳，周遭一片寂靜，世上隻剩下了他和她。
“它什麼時候能長大？”
他已經到了能離山采購的年紀，山頂的銀杏還是那麼弱小，隻掛了兩片金色的傘葉，搖搖欲墜。
“爹爹說，得等我們很老很老了、頭發全白的時候，它才能長這麼大。”
她的大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令他失望的圓。
不過重要的是她。她一直在他身邊，這就足夠了。
某一天，外出歸來的男人們神色凝重地將所有男人聚集到一處，他破天荒地被允許旁聽。她拉著他的手，讓他一定要把聽到的告訴自己。
他聽到外麵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年少的皇子從西北一路向下，已經殺至京城外圍，收編一眾叛軍流民，將要弑君登基。
熱血沸騰的男人們決定舉起長矛，去終結迫使他們背井離鄉的前朝，為王朝的未來殺出血路。他被這樣的氣氛感染，拋去對陌生世界的恐懼，拾起弓箭，一同前行。
臨行前，他找到她。
“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知道。”
可能會回來，可能永遠回不來。
“一定要走嗎？”
她拉住他的手。
“到那時候，你也能出來了。”
“那銀杏怎麼辦？”
“我們可以常來看看。”
於是他頭也不回地離開，義無反顧地奔向戰場。命運總愛開玩笑，他陰差陽錯入錯了軍隊，成為為先帝效忠的下三濫。戰敗後新皇赦免罪人，作為戰俘的他被迫入宮做了太監。
他回到了“深山”。
像他這樣的人，在深宮中隻有源源不斷地進來，沒有能站著出去的。他隻能盼，盼有人知道他族人的消息，盼她能等他，又盼她不會等他。
他仗義，幫了個勢大的公公的忙，公公把他插進清閒事少的禦膳房做活，算是還清了這份人情。公公問他是哪裡人，他把他的過去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公公沉默地聽著，嘴裡吐出一圈圈煙圈。
“往後，關於自己的事不要說，關於別人的事不必說。撒謊、閉嘴、孤獨，過去你瞧不上的，在這裡才是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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