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玄貞歸案·啞仆真身第六十一章 玄貞歸案·啞仆真身
蘇無名的密報是在第三日黃昏送達魏州的。
送信的信使不是千牛衛,不是驛卒,而是一個誰都想不到的人——尚賢坊那個聾啞老嫗的侄孫,一個在洛陽北市賣炊餅的憨厚少年。他揣著炊餅籃子混在流民隊伍中出了城,籃底夾層裡藏著一封用油紙裹了三層的信。蘇無名在附言中寫道:神都所有驛站、城門、官道暗哨均已被不明身份者監視,凡穿官服、騎快馬、持千牛衛銅符者出城,必有人尾隨。唯獨這個賣炊餅的少年,每日往返四城送貨,從未有人多看他一眼。
狄仁傑讀完附言,將信紙放在案上,手指在紙麵上輕輕叩了三下。公主的眼線遍布神都水陸碼頭、驛站官道,連千牛衛的調動都在她掌控之中。蘇無名用一個賣炊餅的少年傳遞密報,看似無奈之舉,實則是極高明的反製——公主的眼線習慣了盯梢官員、攔截驛報、搜查官差,卻從不會注意一個每天挑著擔子從他們麵前走過的孩子。這便是蘇無名最讓狄仁傑放心的地方。他從不與對手正麵交鋒,永遠在對手視線之外找到另一條路。
密報的內容分三條。
其一,崔湜在東宮的行動驟然加速。敬暉被貶離京後,崔湜接替了東宮與吏部之間的全部聯絡事務,三日內麵見太子四次,每次都屏退左右,每次談話都超過半個時辰。太子近日頻繁翻閱《貞觀政要》中關於“兄終弟及”與“父死子繼”的篇章,翻閱的痕跡很重,書頁邊緣有多處指甲劃痕和茶水漬,顯然是反覆研讀、反覆思量。崔湜似乎在引導太子思考一個極其危險的問題——皇嗣李旦與太子李顯,誰才是先帝正統的繼承人?這個問題一旦被公開提出,太子與皇嗣之間便會生出嫌隙,李唐宗室最後的團結也將土崩瓦解。
其二,武三思近日與張昌宗往來密切。張易之死後,張昌宗深居簡出,極少露麵,但過去七日之內,他三度深夜前往梁王府,每次都是子時進門、寅時離開,乘坐的馬車沒有任何標識,連車夫都蒙著臉。梁王府與奉宸院之間似乎在籌劃某件大事——蘇無名截獲了一份送往公主府的密信抄本,信是張昌宗親筆,隻有一句話:“事已備,待令下。”收信人是公主府後門那個啞巴老僕。
其三,也是最關鍵的一條——啞巴老僕的身份終於查實。他確非突厥人,甚至不叫阿史那骨咄祿。阿史那骨咄祿是他在千牛衛時冒用的身份,真正的阿史那骨咄祿早在貞觀二十一年便戰死於漠北。他的真實姓名叫薛坦,是裴炎在蒲州任刺史時收留的孤兒。裴炎將他送入千牛衛,替他偽造了突厥斥候的身份,讓他在軍中一路升到左翎衛隊正。裴炎死後,薛坦本該隨裴黨一起被清洗,是公主出麵保下了他。公主對外的說辭是“此人善馴馬,留於府中養馬”,但實際上她從未讓他碰過馬廄。她讓他守後門,讓他倒泔水,讓他變成公主府最低賤的啞巴老僕,一守就是二十年。
但在裴炎絕筆信中提到的那批被轉移的軍械——兩千具弩機、三十萬支箭矢、七千支三棱破甲箭——在裴炎死後便下落不明。武承嗣搜遍了魏州也找不到這批真品,隻能仿造劣質假貨交付契丹。契丹人拿到假貨後勃然大怒,孫萬徹多次潛入魏州便是為了尋找真品。而蘇無名在薛坦的住處——公主府馬廄旁一間四麵透風的破屋——的床闆夾層中發現了一張草圖,圖上標註的位置恰好是魏王府地下軍器監底層石室的準確方位。箭頭指向石室,旁邊隻寫了四個字——“替裴相守”。
薛坦知道真軍械藏在哪。他藏了二十多年,從未告訴任何人。連他的主子太平公主都不知道,每天替她倒泔水的啞巴老僕,手中握著足以武裝三千人的真軍械坐標。公主養了他二十年,以為他隻是一顆棄子,卻不知道這顆棄子心裡始終裝著他真正的恩主。他裝啞不是為了保命,是為了守口。
狄仁傑將密報湊近燭火燒毀,火光映在他沉靜的麵容上,將眼角的皺紋照得如刀刻般深邃。他提筆給蘇無名回信,隻有一句話:“查薛坦與韋玄貞是否有往來。若有,不必阻攔。告訴他,魏州石室已空,軍械盡歸朝廷。他守了二十年的東西,本官替他收了。”
他將信封好,沒有交給任何人,而是親自走到都督府後門外那個賣炊餅的少年麵前。少年正蹲在牆根下啃自己帶的幹餅,見狄仁傑出來,慌忙站起來行禮,袖子上的芝麻簌簌落了一地。狄仁傑將信塞進他炊餅籃子底層,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聲說了一句話。少年先是一愣,隨即用力點頭,挑起擔子消失在漳水方向的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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