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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桂蘭是被疼醒的。
火燒上臉的時候，她記得自己沒喊。
火舌先從褲腳往上躥，燎過小腹，裹住胸口，皮肉燒焦的滋滋聲就在耳朵裡響。
她在火坑裡待了了那麼多年，她以為自己不會感覺到疼了。
可這把火燒進骨頭縫裡，疼得她渾身發抖，指甲掐進掌心，掐出血來。
然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劉翠芬拍著桌子，嘴裡唾沫橫飛。
“這縫紉機你留著也沒用，你嫁到我們陳家，就是陳家的人，你娘家的陪嫁，就是陳家的東西。建華娶媳婦，就缺這一樣，你當嫂子的，難道看著小叔子打光棍？”
趙桂蘭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一張八仙桌。
桌上擺著一盤窩窩頭，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
桌邊坐著一圈人。
正對著她的，是劉翠芬那張堆滿褶子的臉，褶子裡藏著不耐煩，和上輩子一模一樣。
大嫂李紅梅在嚼窩窩頭，腮幫子鼓著。
小叔子陳建華靠在椅背上，拿筷子戳鹹菜。
公公陳大柱端著碗喝米湯，頭也不抬。
丈夫陳望年坐在她旁邊，皺著眉，一聲不吭。
他們在等她點頭。
等著她像上輩子那樣，紅著眼眶說一聲“行”，把縫紉機交出去。
上輩子，她就是點了這個頭。
她想著家和萬事興，想著婆婆隻是嘴上厲害，想著都是一家人。
她把母親臨死前留給她的嫁妝縫紉機交了出去。
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低頭。
然後她低頭低了一輩子。
婆婆拍著桌子罵她是不下蛋的母雞，她低頭聽著。
小叔子偷了她的錢，她去要，被罵攪家精，她低頭認了。
生閨女那天，劉翠芬看了一眼繈褓就走，沒給一口水，沒煮一個雞蛋。
她抱著餓得直哭的孩子，低頭掉眼淚。
閨女五歲那年，她下工回來，家裡空了一半。
孩子沒了。
劉翠芬說，給人家當童養媳了，能換五百塊給小叔子娶媳婦。
她瘋了似的去找，跑了三天，在隔壁縣的老光棍家找到了。
閨女縮在灶台後麵，臉上全是灰，看見她就哭，嗓子都哭啞了。
她抱著孩子往回跑，跑了十幾裡山路。
可還沒等她緩口氣，兒子又出事了。
那天她在河邊洗全家的衣服，大嫂喊她去給公婆端洗腳水。
她去了，來回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回來的時候，兒子已經浮在了河麵上。
兩歲，剛學會叫娘。
村裡人都說是她自己沒看好孩子，活該。
劉翠芬抹著眼淚跟鄰居說，娶了個掃把星，克夫克子。
她抱著兒子的屍體，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那天夜裡，她點了一把火。
火從柴房燒起來，順著風，把整座陳家老院都吞了。
她在火光裡聽見劉翠芬尖叫，聽見陳大柱罵，聽見自己的笑聲越來越大。
然後大火燒上她的臉。
再然後，她就坐在這裡，這張八仙桌前。
她還沒有把縫紉機交出去。她還沒有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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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還沒開始。
趙桂蘭看著劉翠芬那張令人厭惡的臉，手指慢慢摸到了桌沿。
劉翠芬還在說。
“你放心，等你以後生了兒子，這縫紉機還能搬回來......”
八仙桌整個翻了過去。
窩窩頭滾了一地，碗摔成碎片，米湯濺了劉翠芬滿臉。
李紅梅張著嘴，筷子舉在半空中。
陳建華嚇得從凳子上彈起來。
陳大柱的臉黑成了鍋底。
陳望年伸手來拉她的胳膊。
“桂蘭，你......”
趙桂蘭甩開他的手。
她站在滿地狼藉裡，看著劉翠芬震驚到扭曲的臉，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縫紉機，是我媽留給我的遺物。她生我弟的時候大出血，走之前把這縫紉機留給我，怕我在婆家受欺負。”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動我媽的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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