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是十一月二十八號早上
八點。
全國科研工作研討會，地點在友誼賓館。友誼賓館是五十年代修的，蘇式建築，灰白色的外牆，窗戶又高又窄，門口立著四根方柱子。門口停了十幾輛黑色吉普車和幾輛伏爾加，車牌號一個比一個小。警衛穿便裝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名冊，一個一個核對身份。趙極把邀請函遞過去的時候警衛低頭看了一眼，擡頭又看了一眼，然後往旁邊讓開一步。
會議室在二樓。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麵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長條會議桌鋪著墨綠色台呢，每個座位前麵擺著一隻白瓷茶杯和一碟削好的鉛筆。
趙極在門口站了兩秒，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認出了幾張臉。靠窗坐的是錢學森，正低頭翻材料，聽到腳步聲擡頭沖趙極點了下頭。
斜對麵是錢三強，手指間夾著一支沒點的煙，正側身跟旁邊的人說話。再往那邊是華羅庚，麵前攤著一本草稿紙，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算式，他在等開會的間隙還在算東西。
還有搞半導體的黃昆，搞地質的李四光，搞石油的翁文灝。每個人手裡都有一份材料，封麵印著《一九五六—，—九六七年科學技術發展遠景規劃綱要》。
趙極找到自己的座位，座位牌上寫著他的名字，名字後麵跟著一行小字——學部委員，衛生部第一研究院院長。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從裡麵抽出會議材料，翻到醫藥衛生那一章。
這一章一部分是他寫的，另一部分是衛生部組織的專家組寫的。他看了一遍自己寫的那部分，用鉛筆在幾個數據下麵畫了橫線。
旁邊有人坐下了。趙極擡頭，一個五十齣頭的人，戴著黑色圓框眼鏡。他坐下的時候把缸子放在桌上，然後轉過頭來看趙極。他的眼睛在鏡片後麵很亮，不像是五十多歲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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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趙極同誌？”
“嗯！對是我。”
那人伸出手。
“湯飛凡。衛生部北京生物製品研究所。”
趙極握住那隻手。湯飛凡。中國第一代病毒學家，三四十年代在哈佛跟過秦瑟，回國後在昆明用土法建了疫苗研究所，抗戰時期在防空洞裡做實驗。
他的沙眼衣原體分離工作是世界級的。前世記憶裡趙極讀過他的論文，知道他在六十年代會做出更大的事。
趙極握著那隻手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在前世的時間線上，這個人在幾年後會用自己的身體做實驗，驗證沙眼衣原體的緻病性。那個實驗成功了，他也因此付出了代價。
“湯先生，您當年在昆明防空洞裡分離出的那株沙眼病原體，我在美國讀博的時候導師在課堂上講過。他說那是一個被世界忽略了的工作。”
湯飛凡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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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爾教授跟你提過我？”
“提過。他說如果中國有十個湯飛凡，抗生素時代會早來十年。”
湯飛凡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
“科爾那個傢夥。他當年在《細菌學雜誌》上發了一篇評論，說我的實驗設計有問題。我給他寫了封信逐一駁回去，他沒回我。”
“他說你駁得對。他在課堂上承認了。”
湯飛凡把搪瓷缸子放下。缸子底在桌麵上磕出輕輕一聲響。
“科爾在課堂上承認錯誤？這不像他的風格啊。”
“他隻承認過那一次。”
湯飛凡笑了，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
“我搞病毒搞了三十年，從沙眼到乙腦，從鼠疫到鉤端螺旋體，每一樣都是硬仗。聽說你回國第一年就把青黴素效價翻了兩倍多，然後又搞出了吡喹酮。我在所裡看你的工藝報告，有些參數我都沒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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