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間，父親臉上掛著笑，母親麵無表情，而張鵬飛留著闆正的寸頭，穿著一件明顯是男孩款式的格子襯衫，眼神裡透著一股彆扭和不甘。
張鵬飛翻著相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她家三代單傳，爺爺臨終前拉著她爸的手說“一定要生個孫子”，她爸跪在床前發了誓。後來她媽懷她的時候，肚子尖尖的，愛吃酸的，所有過來人都說肯定是兒子。她爸連名字都提前取好了，張鵬飛，寓意鵬程萬裡，展翅高飛。結果生下來是個女兒。
她爸不死心，從小給她剃寸頭、穿男裝、買玩具槍和變形金剛，逢年過節帶她回老家，親戚們對著她說“這孩子長得真英氣”，她爸就在旁邊笑，好像隻要他堅持把她當兒子養，她就真的能變成兒子。她媽也從來不敢反駁，因為在家裡她爸說了算，和金花的爸爸一樣。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不對勁的。”張鵬飛翻到最後一頁，合上相冊。“可能是小學三年級，學校搞文藝匯演，老師讓女生統一穿裙子站在前排。我穿著校服褲子站在最後一排最邊上的位置，一整場演出都沒敢擡頭看台下。也可能是初中體檢，醫生喊我名字的時候看了一眼體檢表，又看了一眼我，說‘不好意思，我以為你是男生’。也可能是高中畢業照，全班合影，我站在男生和女生中間，不知道該往哪邊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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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考上了法學院。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她最後一次去理髮店剃了寸頭。她從鏡子裡看著推子從額頭推到後腦勺，青灰色的頭皮一寸一寸露出來，心想這大概是她最後一次剃這種髮型了。
大學四年，她開始偷偷留長頭髮，偷偷看時尚雜誌，用獎學金買第一支口紅、第一條裙子、第一雙高跟鞋。寢室裡的女生以為她談戀愛了，笑著說她終於開竅了。她隻是笑笑，沒解釋。不是戀愛，是覺醒。她花了二十多年才明白，她不需要替她爸完成那個“生個兒子”的願望，她不是替代品，她本來就是完整的人。
畢業後她考了律師資格證，進了律所，第一次出庭之前她去燙了頭髮，微微蓬鬆的短髮，很精神。走進法庭的時候，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但她的聲音沒有抖，她的邏輯沒有抖，她的眼神沒有抖。那場官司她打贏了，老師在庭下拍著她的肩膀說你天生是幹這行的料。從那以後她留起了長發，開始穿西裝套裙，開始穿高跟鞋，開始按照自己的意願活。
“但是性格改不了了。”她把相冊收回書架，重新靠回沙發裡，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骨子裡還是那個寸頭小男孩。法庭上強勢，說話直接，不喜歡拖泥帶水。也不夠溫柔。”
金花搖搖頭說：“你不用改。這樣就很好。”
張鵬飛轉過頭看她，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神忽然變得認真。“金花，”她的聲音鄭重起來，“我這輩子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一個道理，人生是自己的。不是為了迎合誰的期待，不是為了完成誰的願望，不是為了不讓誰失望。你覺得開心，就這麼活；你覺得不開心，就去改變。不管選哪條路，最重要的是，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
金花坐在沙發上，燈光從側麵打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對麵的白牆上。她從小到大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是別人替她選的。學什麼，是學校排的課表，吃什麼，是她媽做什麼她吃什麼，什麼時候回家，是她爸定的門禁，找什麼對象，是親戚鄰居介紹的。連哭，都不能出聲。她忽然想起那次她站在巷口槐樹下，胸口那種被拽走棉花的輕鬆感，那大概就是“自己選”的感覺。雖然隻是一個小小的選擇，去朋友家住了一晚，但那件事完全屬於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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